《平凡的一生?》第98章 歸雁渡·故土難離(1)

作者:江夏小說·7小時前

沿著山道下行,江畔水汽漸濃,江面寬闊浩渺,渡口浮著大小舟船。此地名為歸雁渡,每年秋深,成群大雁會在此停留休憩,等候順風,再向南遠行。渡上居民世代守在此處,心底牢牢刻著一句話:人不可離故土,離鄉便是無根浮萍。

眷戀鄉土本是人之常情,可在歸雁渡,這份鄉情慢慢凝成執念。族人認定,生在此地,便要終老於此。但凡年輕人想要外出闖蕩,都會被長輩苦苦勸阻。遠行被視作背棄家園,就算在外安穩立足,也會被族人暗自惋惜,視作迷失在外的遊子。

渡口的主事是陳老渡,滿頭花白,一輩子守著這處江渡,撐船接送往來行人。他引張建平與王秀梅走到江邊,江風掀起他粗布衣襟。岸邊立著一座老碑,刻著祖訓:根扎鄉土,莫逐遠方。

“這片江水養育我們世代族人,水土、祖墳、親友全在此處。”陳老渡望著滾滾東流的江水,語氣厚重,“故土是人的根基,一旦離開,魂魄便無處依託。從前有年輕人執意渡江遠去,數年不歸,待到歸來,口音、習慣全都變了,和鄉里格格不入。先祖留下訓誡,便是不想後人漂泊無依。”

王秀梅望向江面上盤旋起落的大雁。秋雁在此短暫停歇,補給氣力,等到時節合適,依舊振翅遠飛。

“眷戀故土是人心本善,可故土從不是困住人的樊籠。”王秀梅抬手指向雁群,“大雁喜愛這片渡口的水草,卻不會一輩子停留在此。根,未必是腳下固定的一方土地,也可以是心中牽掛的人與念想。”

陳老渡輕輕搖頭,說起往事。多年之前,江上曾起大災,外出逃難的族人,許多客死異鄉,再也沒能回來。那場傷痛深深烙印在渡口所有人記憶裡。自此,歸雁渡的長輩便極力勸阻年輕人遠行。

白日,二人在渡口停留,看見渡中的種種糾結。有少年一心想去對岸城鎮學手藝,卻被父母反覆勸說,告訴他外面世道兇險,不如留在渡口撐船捕魚;有女子遠嫁他鄉,數年之後回鄉探親,族人閒談之間,總覺得她已經不再屬於這片江岸。

並非所有人遠行都會遭遇災禍,有人在外習得技藝,攢下積蓄,時常託人捎回物資接濟鄉里。即便如此,長輩依舊覺得,再好的外物,也比不上守在故土安穩度日。

夜裡,渡口的木棚之內,村民圍坐議事,油燈在江風裡微微晃動。支援遠行與固守鄉土的人各執一詞。老一輩人不斷提起當年災荒流離的慘狀,年輕一輩則說,江水之外,也有可以安身的地方,遠行不是拋棄故鄉。

張建平靜靜聽完眾人爭論,緩緩開口。

“先祖立下祖訓,本意是教人不忘本源,心懷故土,不是要求所有人一輩子寸步不離。世間之路有千萬條,有人適合守著江岸捕魚撐船,有人適合去往遠方求學謀生。離開,不代表遺忘;遠行,不等於斬斷根脈。”

“根分兩種,一種是泥土裡的根,一種是心念裡的根。”王秀梅接著說道,“只要心中記得家鄉,掛念親友,就算身在千里之外,故土依舊在心底。反之,若是人身留在此地,心卻麻木封閉,不願接納世事變化,就算日夜守著江水,也算不得守住鄉情。”

棚內安靜下來,江浪拍打岸灘的聲響清晰傳入眾人耳中。有人想起那些外出謀生的後輩,逢年過節總會寄書信回來,帶回外面的見聞,也出錢修繕渡口的碼頭。他們人在異鄉,心裡從未放下歸雁渡。

眾人商議之後,重新解讀祖訓。不忘故土、敬重先人依舊是族中本分,但不再阻攔年輕人外出求學謀生。遠行之人可以自由來去,回鄉時依舊是鄉里親人,不必揹負背棄家園的非議。同時約定,若是在外受盡困苦,歸雁渡永遠是可以回來的退路。

又過數月,幾名少年收拾行囊,乘船渡江遠去。長輩雖有不捨,卻不再強行阻攔,只叮囑他們照顧自身,記得常傳書信。而在外漂泊多年的鄉人歸來,也不再承受旁人異樣的目光。

陳老渡站在渡口,目送小舟遠去,望著天上雁陣緩緩南飛,心中多年的執拗慢慢消解。故土是歸處,不是囚地。

辭別歸雁渡的清晨,薄霧籠罩江面,雁鳥貼著水面掠過。張建平與王秀梅登上渡船,向著江對岸行去,身後渡口人聲漸遠,新的村落正在前路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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