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望書閣,一路向著群山深處行進。越往內走,周遭越發安靜,喧囂盡數被林木隔絕。山坳之中藏著靜泉塢,一汪清泉自巖縫湧出,匯為深潭,潭面常年澄澈。塢中居民世代依泉而居,心中固守一念:人心當如潭水,不起一絲漣漪,但凡生出喜怒哀樂,便是心神紛亂。
安寧本是內心的境界,可經年累月,塢中人把“不起波瀾”當成唯一準則,慢慢化作深重執念。他們刻意壓抑心中情緒,喜悅不可張揚,悲愁不可流露,驚怒更要壓在心底。若是誰顯露心緒起伏,便會被視作修行不深,心性不穩。
塢中主事是泉伯,常年靜坐潭邊青石之上,神色平淡,不見喜怒。他引張建平與王秀梅來到潭畔,泉水叮咚,水面平滑,少有波紋。
“這潭水,便是我們修心的範本。”泉伯抬手示意眼前深潭,“風來而不起浪,物落而不久擾。人心亦是如此,情緒起伏便是心魔。唯有摒除悲喜,心中恆靜,方能遠離煩惱。”
王秀梅俯身望向潭邊。春日落英飄進泉水,塢中孩童見了心生歡喜,剛要驚呼,便被長輩輕聲制止,教他收斂心神,不可被外物牽動情緒。
“靜心,是不被情緒裹挾,而非強行壓抑所有感受。”王秀梅望著隨落花微微晃動的潭面,“潭水若完全沒有漣漪,便是一潭死水。人心有喜有悲,本是天性。強行壓住所有情緒,看似平靜,萬千感受積壓心底,終有一日會潰決。”
泉伯微微沉默,說起過往。早年塢中曾遭遇山洪,族人深陷恐懼,彼此爭執,險些離散。風波過後,眾人痛定思痛,定下修心之法,力求心中不起波瀾。歲月流轉,避禍的心願慢慢扭曲,大家開始懼怕一切心緒波動,將喜怒哀樂盡數視作需要剔除的雜念。
白日,二人在塢中走訪,看見執念帶來的困頓。鄰里之間,就算遭遇喜事,也只能淡淡一笑,不敢盡情歡愉;若是蒙受委屈,也必須默默忍受,不可傾訴悲苦。有少年心中鬱結,長年壓抑,日漸沉默寡言,身體也慢慢衰弱。族人只勸他繼續收束心神,不曾知曉,積壓的情緒早已無處安放。
夜裡,塢中眾人齊聚泉邊石室,燭火幽微。族人爭論不休,老一輩堅持心緒不可動搖,年輕一輩卻覺得,一味壓抑,心中沉重難消。
泉伯緩緩開口:“若是放任悲喜隨心而動,人心容易躁動,塢中豈不是重回往日紛亂?”
張建平緩緩開口,石室之內歸於寧靜。
“真正的安寧,不是消滅情緒,而是看懂情緒。喜悅來時,坦然接納,不沉溺狂歡;悲愁降臨,允許感受,不長久困於傷痛。潭水遇風起漣漪,風過之後自會平復,不會永起大浪。若是封住水面,不讓一絲波紋,活水便會變為腐水。”
“情緒是人心的風,不必懼怕風的到來。”王秀梅輕聲接續,“修心,學的是風波起時,不迷失本心,而不是永遠不許風起。強行壓下所有感受,如同堵住泉眼,一時看似平靜,內裡暗流不息。”
眾人靜靜思索。有人想起親人離世之時,強忍淚水,多年之後,那份悲傷依舊藏在心底,未曾消散;有人遇見豐收之喜,不敢開懷,日子久了,竟感受不到半點歡愉。一味求靜,反而讓生活失去溫度。
眾人商議之後,重新定下塢中的心念準則。依舊追求內心平和,不肆意放縱暴怒、貪狂;但不必強行壓抑所有真情。喜悅可以分享,苦楚可以訴說,情緒升起,靜觀它來去,不必強行扼殺。
慢慢的,靜泉塢悄然變化。潭邊看見落花的孩童,可以盡情讚歎春光;親人別離之時,族人允許落淚傾訴。大家依舊學著穩住心神,卻不再懼怕心底泛起的波瀾。
泉伯獨坐青石,望著風吹潭面泛起層層漣漪,漣漪消散,潭水重歸澄澈。他終於明白,靜不是無波,而是風波起落之間,心自有歸處。
辭別靜泉塢,清泉叮咚的聲響留在山坳。張建平與王秀梅踏上山道,遠山層疊,下一處鄉土,正在前路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