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照心莊,山道徐徐抬升,晨間薄霧漫過山腰,將前路山林洗得一片清透。
脫離了終日自我苛責的壓抑村落,天地驟然開闊,風裡不再凝著沉鬱的心結,只剩山野自在的涼意。張建平與王秀梅緩步前行,越過兩道青巒,前方谷底炊煙裊裊,田疇連片,暖意融融,一派祥和安樂之景。
此地名為慈憫村。
單聽名字,便知此地民風。
村中世代奉持慈悲心腸,以憐弱、包容、寬恕、接濟為立身根本。數百年來,村中人不拒乞者、不責過錯、不究過往、不與人爭。無論外鄉流民、落魄過客、犯錯之人,只要踏入慈憫村,便能得到收留與善待。
慈悲,本是人間至高仁德。
憐憫眾生,寬恕過錯,幫扶弱小,包容參差,是人心最溫潤的光亮。
可世間萬般德行,一旦無度,皆成執念。
慈憫村百年行善,終究將無底線的包容,活成了困住全村的心結。
村中人根深蒂固認定——但凡有所爭執,必是自己不夠寬容;但凡見人落魄,必要傾盡所有接濟;但凡他人犯錯,必當無條件寬恕,苛責他人,便是心性涼薄,失了慈憫本心。
善無鋒芒,便成軟弱。
慈無底線,便成自傷。
越是良善之人,越被這份偏執的慈悲反覆壓榨、掏空、拖累。
二人踏入村落之時,正值巳時。
村內巷陌整潔,屋舍溫暖,往來村民皆是眉眼溫厚,待人恭順,無半分戾氣。村口不設門禁、不設防備,路邊常設施粥草棚、置物木架,擺放衣物乾糧,專供過路貧者取用。
放眼天下,這般純善村落,已是罕見。
可細看之下,這片祥和安樂的村落裡,藏著旁人看不見的困頓與委屈。
路邊一名布衣老農,自家本就收成微薄,僅剩半袋存糧,卻被外鄉遊手好閒之徒開口討要。老農沒有半分推辭,老老實實分出大半糧食,手中所剩無幾,來年生計瞬間窘迫,卻依舊笑著寬慰來人,盡數滿足所求。
一旁年少村人面露不甘,想要上前勸阻,反被長輩低聲訓斥。
“慈憫之人,不可吝嗇。接濟弱者,本是本分,怎可與人計較分毫得失?”
少年唇齒微動,終究低頭沉默。
長久以來,這句話壓在每一個村民心頭,成了不可違抗的鐵律。
村中主事老者,名喚慈丈,已是七旬高齡,鬚髮花白,一生踐行無差別善念,是村中慈憫之道的堅守者。他見二人遠道而來,面帶溫煦笑意,緩步上前接引,待人謙和至極,無半分鄉老架子。
“二位貴客遠途勞頓,蒞臨敝村。”
慈丈聲音溫和綿軟,帶著常年行善養出的敦厚,“我村先祖親歷亂世,見盡人間涼薄、疾苦流離,故而立下祖訓,世代持善,終身憐弱。”
他抬手引二人走向村中央的慈心碑。
青石古碑立於曬場正中,風雨斑駁,刻著代代相傳的村訓,字字敦厚,亦字字束縛:
遇困必扶,遇求必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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