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向陽，坡上遍植野菊，屋舍皆是土坯木樑，不施彩漆，此地名為素心塢。
塢中祖訓刻在塢口老槐樹下的石板上：人當摒除喜樂，心緒不起波瀾，方能守住素心。塢里人認定，歡喜與悲愁皆是牽絆，情緒一動，本心便會動搖。塢長姓簡，名守素，衣著素淡，神色常年平靜，在老槐樹下等候來客。
簡守素引客人在樹下石凳落座。塢內族人自幼修習斂心之法，遇喜事不生歡愉，逢悲事不露哀傷。孩童啼哭會被輕聲制止，鄰里有值得慶賀之事，也不許開懷歡笑；若是遭遇不幸，更不可落淚，須靜靜自持。
“心緒起伏，便是妄念滋生。”簡守素抬手撫過石板上的刻字，“心有大喜，便容易貪戀；心生大悲，便容易沉淪。摒去情緒，心如靜水，才是素心。”
客人沿著小徑往塢內走，看見一戶人家。老人久病離世，家人端坐屋中，面上毫無哀色，默默收拾遺物。幼子尚小，想念祖父，眼眶泛紅，剛要落淚，便被母親輕輕按住肩頭，低聲告誡不可生出悲念。孩子強行將淚水憋回，終日悶悶不語。
客人輕聲發問：“至親離去，心中哀痛乃是天性，為何強行壓抑這份悲傷？”
簡守素回道：“悲為心魔。若是任由哀傷蔓延，心念便會陷落，難以自拔。素心之人，不可被悲喜左右。”
正閒談間，遠處傳來訊息。塢裡多年期盼的山泉終於引到村中，往後不必遠赴山外挑水，本是全村大喜事。可眾人依舊神色淡然，無人展露喜色，只是默默去檢視水道。一名匠人耗費數年開鑿水渠，夙願達成，心底湧起欣喜，又連忙自省，責怪自己心生貪喜，獨自靜坐平復許久。
客人望向簡守素。
“素心，是不被過度的狂喜與哀慟裹挾，並非要抹掉人所有情緒。”山風拂動野菊，淡淡花香散開，客人緩緩說道，“人心本有悲歡，逢善而喜，遇離而悲，是天性。強行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表面看似心如止水，內裡鬱結難舒。所謂守素，是不沉溺於情緒，而非不許感受情緒。”
圍在老槐樹下的族人靜靜思索。多年來，他們刻意壓制心中感受，喜悅不敢流露，傷痛無處抒發。有人心中積攢悲苦，長久鬱結成疾；有人萬事淡漠，親友之間，少了溫情共振。他們一心追求本心素淨，最後變成麻木無感。
簡守素望著坡上成片野菊，花開自有凋零，萬物本就有盛衰起落。良久，他緩緩開口。
“祖輩教我們莫沉溺悲歡，不為情緒所困。我們卻偏執地以為，素心就是毫無喜怒，將天性一併壓抑。”
他看向四周族人，聲音緩緩傳開。
“往後素心塢，依舊守持本心，不耽於狂喜，不困於哀痛。可隨心感受悲歡，喜而不狂，悲而不溺。素心不是心如死灰，是情緒起落，而本心不亂。”
那失去長輩的一家人，允許孩子懷念祖父，可適度抒發哀思，不長久沉陷。引水成功那日，塢中人坦然流露歡喜，互相道賀，喜悅過後，依舊安穩度日。
素心塢的土屋依舊樸素，野菊年年在坡上開放。塢中人守著本心，不再強行隔絕悲歡。心能感知世間冷暖，卻不被情緒吞噬，這便是真正的素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