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以青石壘築,坐落於兩溪交匯之地,臺側巨石刻著祖訓:是非必斷,不容含糊。
江夏沿著石階緩步走上聽訟臺。此地族人認定,世間所有紛爭,必有一清二楚的對錯,遇事必要分出勝負曲直,模稜兩可便是姑息縱容。
臺主名喚明衡,眉眼銳利,斷事向來追求黑白分明,不肯容納折中與和解。
“來客登上聽訟臺,應知我臺立世之本。”明衡抬手撫過石臺上經年留痕的案線,“世事有是便有非,有善便有惡。若不分清界限,是非混淆,人心便無準繩。”
江夏望向臺下。兩戶鄰里因地界起了爭執。多年雨水沖刷,田埂界線已經模糊,雙方都覺得土地歸於自家。明衡非要硬劃出一條截然界限,非要判定一方全對,一方全錯。可無論怎麼劃分,必有一戶蒙受損失,心中積怨更深。
另有一對母子,少年年少衝動言語頂撞母親。依照臺中舊規,必須定出是非,判少年有錯受罰。責罰過後,少年心中憤懣,母子隔閡反倒愈發深重。
“分辨是非,明辨善惡,本是立身準則。”江夏站在高臺邊緣,望著兩條交匯的溪水,“可人間許多糾葛,並非全然的黑與白。人心各有委屈,緣由盤根錯節。一味強判勝負,只求分出誰對誰錯,反而容易斬斷情面,難消矛盾。”
明衡微微蹙眉,沉聲回應:“若是不判曲直,有錯之人不受懲戒,有理之人得不到公道,爭端永無休止。”
“明是非,不等於事事都要爭出輸贏。”江夏看向臺下交錯田壟,“溪水匯流,本就沒有絕對割裂的邊界。有些爭端,重在化解隔閡,而非一定要定一方全勝、一方全敗。公道不止是一紙判定,也包含彼此體諒,各退一步的包容。”
明衡默然靜聽。
地界之爭的兩戶農人依舊對峙,面色緊繃。多年鄰里,本有情誼,卻卡在非要分出絕對對錯的執念裡,互不相讓。
江夏看向二人,緩緩開口:“田地邊界雖可丈量,鄰里情誼卻難以重續。是非要分清,但不必凡事都以勝負收場。若只是為了贏一場論斷,耗盡多年情分,便是得不償失。”
臺下眾人靜靜思索。長久以來,他們信奉凡事必斷輸贏,以為只要分出對錯,紛爭便可平息,卻忽略人心之間的牽絆。
明衡望著臺下爭執的鄉民,想起舊事。早年一對兄弟爭奪父輩遺物,他強行判定歸屬,分出是非,贏者心安,輸者懷恨,兄弟二人終生不再往來。那時他自認秉公斷案,如今才醒悟,有些矛盾,除了判定對錯,還有和解這條路。
“我們執著斷清曲直,事事強求勝負,”明衡低聲嘆道,“只知定是非,忘了世間尚有情理可以相融。”
數日之後,臺側巨石重刻訓言:明辨是非,亦容和解。
聽訟臺依舊受理紛爭,惡行與過錯依舊不會姑息。但遇到人情糾葛,不再一味硬判輸贏。若是雙方皆有委屈,便從中調解,勸彼此體諒,化干戈而非一定要決出高下。
雙溪緩緩匯流,青石高臺沐浴在日光之下。是非自有標尺,卻不必處處以勝負收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