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獨思峰,一路下行,山谷藏在層疊密林深處,便是無求谷。
谷中人世代奉行無求之道。他們說,心中但凡生出期盼,便是執念。人應當捨棄一切向往,不盼順遂,不求所得,不期待任何美好降臨,心中空空,才不會有失落痛苦。
谷主是位白髮老者,名喚雲叟,常年坐在谷口老槐樹下。江夏踏著落葉走入谷中時,雲叟抬眼看來。
“來客,入我無求谷,便要明白。世間所有煩惱,皆由渴求而起。心中無所期盼,得失便無法擾你。”
江夏環顧谷地。谷民們刻意壓下心中嚮往。農人不期盼豐年,學子不期盼明理,就連孩童,也被教導不可盼望花開、盼山果成熟。有個年輕藥童,日日打理藥圃,卻不許自己期盼草藥生根發芽。一場冷霜過境,藥苗盡數枯萎,他面上毫無波瀾,可夜裡獨坐,心底一片荒蕪,連一點盼望新生的心意都提不起來。
“放下執念,是好事,可全然無求,並非本心自在。”江夏輕聲開口,“執念是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期盼,是人心中一點向上的生機。二者不能混為一談。”
雲叟抬手,撫過樹幹上刻下的訓言:心無所盼,苦樂不侵。
“只要有所求,便會患得患失。求而不得,便生怨惱。熄滅心中一切向往,方能不被世事牽動。”
“真正放下的,是強求,不是嚮往。”江夏望向那片被寒霜損毀的藥圃,“期盼藥苗生長,盼望春至花開,盼望身邊之人平安,這是心中溫情。強求萬事一定如己所願,才是枷鎖。若是連心中期許盡數抹去,便如同掐滅心底星火。沒有嚮往,縱然不會體會失望,也再也感受不到如願時的歡喜。”
雲叟默然,目光掃過谷中眾人。多年來,大家強行抹去心中期盼,表面平靜無波,可生活少了暖意。遇事不會歡喜,遇到困境,也缺少支撐自己走下去的念想。
“心懷期盼,一旦事與願違,痛苦自來,又當如何?”雲叟問道。
“存嚮往,但不困於結果。”江夏緩緩道,“可以盡心耕耘,期盼美好,卻明白世事本就難料。盡力而為,得之惜之,失之坦然。無求,不是心中毫無嚮往,而是不強求結局必須順從心意。”
林間風穿過枝葉,簌簌作響。雲叟望著滿地落葉,草木春來發芽,秋來凋零,草木本就有生生不息的嚮往,卻不會執著於永遠長青。他長久追求死寂般的空無,才察覺自己誤把生機當成了心魔。
他起身,對著谷內眾人緩緩開口。
“從前我們以為,泯滅期盼,方是無求。如今方知,心存期許而不強取,盡力耕耘而不執果,方是自在。”
無求谷的訓言被重新鐫刻。谷民不再刻意壓抑心中嚮往。農人依舊盼望豐年,藥童依舊期盼藥苗破土。只是他們明白,世事難料,盡心做事即可,不必因為結局不如預想,便長久沉陷痛苦。
山谷林木依舊幽深,風照舊穿行林間。這裡的人心底仍有星火,卻不再被執念捆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