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載物谷,沿石階攀上山脊,一座石臺凌空探出,便是善鑑臺。
臺上之人以品鑑為修。他們信奉看人觀事,必先尋其短處。世間沒有完人,唯有敏銳找出他人的疏漏與瑕疵,才算是眼光通透。若是隻看見長處,便是被表象矇蔽,看不清真相。臺中弟子相遇,互相品評,專挑過失,少言誇讚。
臺主名衡目,一身墨色長衫,靜立臺邊,目光銳利如青石。江夏緩步踏上石臺,衡目轉頭看來。
“來客,善鑑臺的修行,在於察人之失。多看過錯,方能不被虛美迷惑。只贊優點,人心易驕,難見真實。”
江夏環顧臺上。弟子兩兩相對,句句都在挑錯。有個少年潛心學畫,筆墨已有靈氣,上臺展示畫作,眾人全然不提構圖與意境,盡數揪著細微筆觸的瑕疵反覆評判。少年滿心失落,漸漸不敢提筆,生怕稍有差池便受人指摘。旁人勸他不必放在心上,少年只說,能被挑出毛病,才是受鑑。
“審慎察過,可以自省。”江夏緩緩開口,“但善鑑,不是專尋瑕疵。觀人當長短並看,只盯著短處,所見便只是片面,算不上真知。”
衡目抬手,撫過臺邊石壁鐫刻的古訓:察人先見其失,不惑虛美。
“人皆喜聽讚美,厭惡批評。若一味稱頌長處,人便容易自滿,掩蓋自身弊病。常觀過失,才能夠警醒。”
“警醒,不等於只看見缺憾。”江夏望向垂首不語的少年,“人有短處,亦有長處。只盯著錯處評判,會磨滅他人的熱忱;只稱頌優點,會使人盲目自傲。真正的鑑察,是既能看見不足,也看得見閃光點。知其缺憾以規勸,識其所長以鼓勵,二者缺一不可。”
衡目默然,目光掃過臺上一眾弟子。長久以來,眾人習慣苛責相待,言語之間多是挑剔。人人小心翼翼,害怕露出半點不足,彼此之間少有溫情,很多人因不斷被挑錯,漸漸喪失信心,不敢嘗試新事。
“若是常贊長處,使人滋生驕矜,該如何防備?”衡目問道。
“長短俱觀,褒貶有度。”江夏緩緩答道,“看見長處,真誠讚許,但不溢美;看見過失,直言點破,但不苛責。善鑑,是完整看清一個人,不是拿著放大鏡只搜尋瑕疵。”
山風掠過石臺,流雲緩緩飄過天際。衡目望著山間林木,一棵樹,既有歪斜枝椏,也有挺拔主幹,不能只盯著枯枝,便否定整株樹木。他們一直以為專尋過錯才算眼光清明,如今才懂,完整看待,才是鑑察的本意。
他轉身,對著臺上眾人緩緩開口。
“往日我們以為,獨察其失方為善鑑。如今方知,見短以警,見長以勵。觀人求全貌,評事守公允。”
善鑑臺的訓言重新鑿刻在石壁。臺上之人依舊保有審視的眼光,不再一味挑剔。與人論學,既坦誠指出疏漏,也真誠肯定可取之處。弟子之間,批評不再是唯一的言語,鼓勵也能在此安放。
高臺迎風,遠山連綿。臺上人目光依舊銳利,心底卻多了一份寬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