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時坪藏在群山褶皺之間,此地之人世代信奉,萬事只可順應時勢,凡逆勢而動者,皆是徒勞,徒增損傷。
江夏踏上坪上土地時,正逢久旱。溪澗斷流,田土裂成細碎的龜紋,坪中長老帶著一眾弟子靜坐於高地,望著乾裂的田地,無半分動作。
江夏緩步走到長老身側,見他閉目養神,輕聲開口。
“田地缺水,何不掘井引水?”
長老緩緩睜眼,目光落向乾涸的田野,語氣平靜。
“天時大旱,便是時。時不降雨,人力不可違。強行掘井,勞民耗力,最後也未必能得活水,不如靜待天時,等雨水自來。逆勢而為,本就是錯。”
江夏望向田邊,幾名年輕弟子攥著鋤頭,眼底藏著不甘,卻不敢違背坪中祖訓。
“若等雨遲遲不來,禾苗枯死,百姓便要捱餓。順應時勢,難道只能靜靜等候,不做分毫自救之事?”
長老微微搖頭。
“時勢自有定數。該來的雨終會來,不該來的,再如何奔走也無用。我們順時,便是不與天地相爭,減少自身損耗。”
江夏彎腰,指尖撫過一塊乾裂的土塊,土屑簌簌落下。
“順時,不是束手靜待。風雨將至,提前加固屋舍,是順時;洪水來臨,築堤疏導,是順時。所謂順勢,是看清天地變化,借勢而行,而非困在原地,坐等結局。天時久旱,掘井尋水,不是對抗天時,是在困境之中,尋一條活下去的路。”
長老沉默不語,目光看向坪內荒蕪的良田。
江夏繼續說道。
“時勢有緩急,有可變與不可變。狂風來襲,人不可令風停下,這是不可違。但人可以尋山洞躲避,護住自身。大旱無雨,我們不能憑空喚雨,卻可以深挖水源,保全種子。一味靜坐等候,不是順時,是怠於自救。”
長老身旁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開口:“可若是挖了許久,不見水源,所有辛苦都白費了呢?”
“努力未必有圓滿結果,但不嘗試,就只剩一種結局。”江夏轉頭看向少年,“順時的根本,是體察時機,分清何為不可抗衡,何為可以盡力。該靜候之時安心蟄伏,該出手之時,不可原地枯坐。”
長老長久不語,風吹過乾裂的土地,捲起塵土。許久之後,他站起身,看向身邊眾人。
“長久以來,我們把順時理解成一味等候,以為不動便是不逆天道。今日聽你一言,才知我們曲解了祖訓。”
他抬手,吩咐弟子取來鑿刀,走向坪前那塊刻著祖訓的青石。原本刻著“時至則受,時未至則靜守,不可妄動”的文字,被慢慢修改。
新的銘文,緩緩落於石面:察時以知進退,順勢而不廢有為。不可強逆天機,亦不可坐待枯亡。
青石上新刻的字跡在日光下清晰。順時坪的弟子們紛紛拿起擱置已久的鋤頭,走向田地深處,開始探尋地下水脈。
長老轉頭看向江夏,微微頷首。
“多謝來客點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