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峰聳立，巖壁如刀，此地便是尚威嶺。嶺中弟子信奉威嚴之道，以為立身必須神色冷峻，言辭厲重，唯有使人敬畏，方能管束眾人，鎮住亂象。待人不可流露溫情，柔和便是軟弱。
江夏沿著陡峭山路登上嶺頂。嶺上弟子彼此相處，說話皆是厲聲訓誡。稍有差池，便當眾呵斥。不少年輕弟子內心畏懼，遇事不敢直言，即便發現前輩有錯，也只能閉口順從。
嶺主一身玄色勁裝，立在高臺之上，目光凜冽，望向江夏。
“人心需懾。威不立，則規矩廢。待人柔和，他人便不會敬重。唯有持威嚴，言肅色厲，方能服眾。”
江夏看向階下，一名弟子察覺練兵之法存有疏漏，卻因畏懼嶺主威嚴，猶豫再三，終究低頭不敢開口。
“威嚴的確可立規矩，可若是隻有厲色呵斥，全無體恤，眾人心中只是懼怕，而非發自本心敬重。這便是真正的威嗎？”
嶺主眉頭微蹙。
“畏懼而生忌憚，方才不敢肆意妄為。溫情容易讓人輕慢，一旦放下威儀，號令便無人聽從。”
“尚威，是守底線、持風骨，令邪妄有所忌憚，不是刻意冷厲，以言語威壓旁人。”江夏抬眼望向高臺，“威生於本心持正，不在於聲色兇狠。上位者心懷體恤，處事公允，不用厲聲呵斥，眾人也自然信服。一味依靠威壓得到的順從，待到威壓不在，便會頃刻消散。”
旁邊一名少年弟子小聲問道：“若是待人溫和，有人藉機肆意妄為，不遵從規矩，又該如何？”
“溫和不是無底線退讓。”江夏緩緩作答，“心懷仁善，而法度分明。該守的準則絕不放鬆，日常相待不必刻意冷硬。威是風骨，不是戾氣。”
山風掠過巖壁，捲起細碎碎石。嶺主靜靜看著階下惴惴不安的弟子，沉默許久，心中幡然醒悟。
“我們世代居於嶺上，錯把戾氣當作威嚴。一味以厲聲壓人，得來的只是恐懼，而非人心歸服。”
他引江夏來到嶺口石碑，舊刻文字：立身當威，辭厲色嚴，使人敬畏。
鑿刀起落，舊跡慢慢磨除，新的銘文鐫入青石：
守正道而立威，懷體恤以待人。不逞聲色之厲，不失法度之嚴。
碑文刻好之後，嶺主召集弟子，定下新規。行事依舊嚴守規矩，但訓誡之時，先辨緣由，不再動輒當眾厲聲斥責。方才不敢進言的弟子，終於鼓起勇氣，說出練兵之法裡的漏洞。
嶺主對著江夏拱手。
“多謝來客，點破嶺上多年的迷障。”
斷崖孤懸於雲靄之間，名為寡恩崖。崖中修行者認定，恩情最是牽絆人心，一旦受人恩惠，便會生出虧欠，被人情裹挾。故而不施恩、不受恩，萬事兩不相欠，才是修行正道。
江夏踩著雲霧間的窄徑登上崖頂。崖上弟子彼此共處，分得口糧、取用器物，全都錙銖計較，分毫不相虧欠。同門摔傷臥病，旁人路過也只自顧修行，不肯送水送藥，唯恐欠下或是施下恩情。
崖主身著素色布袍，靜坐在崖邊巨石上，望見江夏走近，緩緩開口。
“恩起則債生。今日受人點滴好處，他日便要償還。人情糾纏不斷，心便難以自在。不施不受，方能無牽無掛。”
江夏看向屋內臥養的受傷弟子，面色蒼白，飲水無著。
“斬斷人情牽絆，是不刻意以恩惠籠絡、交易人心，難道連危難之中的幫扶，也要一併捨棄？”
崖主淡淡搖頭。
“幫扶便是施恩。今日救他，他日他心中存欠，必要尋機回報，一來一往，執念自生。彼此漠然相待，無恩無欠，便是清淨。”
“寡恩，當是不刻意市恩，不以恩惠換取人心，並非見人困苦而冷眼旁觀。”江夏走入屋中，為受傷弟子添上清水，“危難之時伸手相助，出自惻隱本心，不求回報，這不是為了積攢恩情，只是不忍見人受難。若是把所有善意都視作一筆需要清算的債，世間溫情便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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