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曲折,入谷口便見一方巨石,刻著四字:己功當忘。
谷中修行之人,奉行一條準則,但凡自己立下功勞,必須儘快淡忘。若是做了有益於眾人之事,不可記在心中,一旦回想,便是居功。他們以為,心中留存一絲對自身功績的記憶,便會滋生驕矜。
谷主是位鬚髮半白的老者,靜坐谷中老槐樹下。見江夏走入谷內,抬眼相視。
“來客。忘功谷修的是不居功。一旦心中記著自己做過什麼,便容易生出傲氣。最好的修行,便是做完即忘,不存半分念想。”
江夏看向谷內,前些時日山洪沖垮了谷外木橋,谷中弟子合力搶修,才讓往來路人得以通行。可沒過多久,暴雨再臨,橋身又現裂痕。眾人商議修補,卻沒人記得當初建橋時選材、加固的經驗。每次做事,都當做全新之事,過往的經驗不肯留存,幾番辛勞,依舊難以把橋修得穩固長久。
老者緩緩說道,功績是外物,記在心底便是枷鎖。忘掉功勞,心才不會膨脹。
江夏輕聲開口,忘功,是不拿功勞自傲,而非捨棄經驗與教訓。
不居功,是不依仗曾經的付出向人索取回報,不憑藉功勞輕視旁人。但做事積累下的閱歷、得失的教訓,卻不可一併拋卻。功勞可以放下,經驗應當留存。若是連成敗得失都刻意遺忘,每一次行事都要從頭摸索,曾經付出的辛勞,便白白損耗,同樣的錯會反覆重演。
老者垂眸沉思。多年來他教人忘卻功績,卻不曾分清,驕矜之心需要摒除,而行事所得的經驗不該捨棄。
不多時,谷民來報,木橋裂痕漸漸擴大,若不及時加固,再過風雨便會崩塌。
老者召集弟子,不再要求眾人忘掉過往建橋的經歷,而是讓大家回想上次修橋時何處薄弱,選材有何利弊。眾人整理過往得失,選定耐水木料,在橋底增設支撐。
修繕完畢,老者取來鑿刀,走向谷口巨石。舊字被慢慢鑿除,新的銘文刻在石上:功不居傲,驗不可忘。
槐樹葉簌簌飄落,落在石面的字跡之上。
老者放下鑿刀,看向江夏,緩緩拱手。
“原來忘功,放下的是心中驕氣,不是做事留下的鑑戒。”
穿過叢生灌木,塢口立著一塊青石板,鐫著古訓:是非之地,遠遠避之。
塢中之人,奉行避禍之道。但凡聽聞鄰里爭執、鄉間紛爭,一概遠遠躲開,絕不插手。他們認定,世間是非最是擾心,一旦靠近,便容易被牽連,沾染煩擾,唯有遠遠避開,方能守住內心安寧。
塢主是一名素衣婦人,坐在塢前的石凳上,見江夏走來,抬眸應答。
“來客。遠避塢修行,核心便是遠離是非。紛爭之中難辨黑白,踏足其中,極易惹上禍端。不介入,不言語,便是護持本心。”
江夏望向塢外,鄰村兩戶人家因田界爭鬥,一方勢弱,被對方侵佔田地,託人前來塢中求助。塢裡眾人望見來人,盡數閉門,無人願意出面調停。婦人看著來人落寞離去,神色依舊平靜。
婦人緩緩開口,他人紛爭,與我們無關。一旦介入,無論如何決斷,都會得罪一方,平添煩惱。
江夏輕聲說道,遠避,是躲開無謂的口角糾纏,而非對不公冷眼旁觀。
有些紛爭只是意氣之爭,並無大的利害,抽身遠離,不去摻和,是明智。但若是有人蒙受委屈,遭受欺凌,明明有能力出面說理,卻一味避走,就不是修身,而是漠視。避的是無意義的口舌是非,不是世間道義。若凡遇矛盾一概躲開,任由委屈無處申訴,安寧,便成了冷漠的藉口。
婦人默然,望著方才求助之人遠去的方向,久久不語。她長久將避禍與守心混為一談,只求自身無擾,卻忽略了公道二字。
沒過幾日,那兩戶人家的矛盾愈演愈烈,險些動起手來。婦人見狀,不再閉門迴避,帶上兩名弟子前去,細細核對田契,從中勸解,釐清邊界,勸雙方各守本分。一場衝突,就此平息。
諸事了結,婦人拿起鑿刀,走向塢口青石板。舊文慢慢鑿落,新字鐫刻其上:不涉閒爭,不避公義。
晚風拂過塢邊草木,石板上新刻的文字安靜佇立。
婦人放下鑿刀,看向江夏,微微躬身。
”。道公避於等不,非是避,白明才今如,淨清一求只前此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