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陡峭,拾級而上,崖前立著一塊巨大的青巖,刻著四字:鋒芒盡藏。
崖上修行之人,一心收斂所有銳氣。哪怕心中有理、身懷本事,也絕不顯露。與人論理,明明握有實情,也退讓不言;遇到危難可以出手相助,也刻意藏起能力。他們以為,顯露才幹便是爭強,唯有全然斂藏,才不會招致妒恨。
崖主是一身灰袍的中年男子,倚巖靜坐。江夏踏上崖臺,他抬眼看向來客。
“來客。斂鋒崖,貴在內斂。才思顯露,必引是非。把本領藏起,不與人爭高下,方能遠離禍端。”
江夏望向崖邊一名弟子。山下村落遭野獸侵擾,村民苦不堪言。弟子深諳驅獸之法,卻謹遵崖中戒律不肯施展。他心中想著藏起鋒芒,任由野獸夜裡闖入民居,驚擾老幼。旁人問起,弟子只說不宜顯露本事。
男子緩緩開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不露本領,不逞才智,方能長久安穩。
江夏輕聲開口,斂鋒,是不恃才傲物,不是有能而不作為。
收斂鋒芒,戒的是恃才炫耀、輕視旁人,不是藏起濟世的本事。身懷能力,遇危難卻袖手旁觀,一味隱藏,這份內斂,便成了怯懦。才幹本是用來擔當,不張揚誇耀,卻在該出手時挺身而出,這才是藏鋒的真意。
崖主沉默,山下隱約傳來村民的呼喊。長久以來,他教人藏起所有銳氣,分不清炫耀與擔當的區別。
崖主喚來弟子,告訴他不必刻意隱藏本事,不恃功自傲即可。弟子下山,教村民設定陷阱、點燃驅獸篝火,守住村寨,卻不曾四處誇耀自己的本領。
村寨安定之後,崖主拿起鑿刀,走向青巖。舊字慢慢鑿落,新文鐫刻其上:不炫其才,不廢其能。
山風掠過崖壁,巖上字跡沉穩。
崖主放下鑿刀,對江夏拱手。
“斂鋒不是埋沒才幹,只是莫拿本事誇耀張揚。”
穿過蜿蜒幽深的山谷,谷口立一塊深色巨石,鐫著古訓:萬事無恃,不可依託。
谷中修行者秉持一念,世間萬物皆不可依靠。不可依靠親友幫扶,不可依仗前人經驗,甚至不能信賴自己長久習得的本事。但凡心中生出一點依託之感,便視作修行之礙,凡事都要獨自硬扛,拒絕一切助力。
谷主是一位清瘦的老者,靜坐石邊,見江夏踏入谷中,緩緩抬眼。
“來客。無恃谷,修的是不依託。人心一旦有所依仗,便會生出懈怠,一旦所依託之物崩塌,人便會隨之崩潰。不依靠任何,方能自立。”
江夏望向谷中一名弟子。山中暴雨沖垮了取水棧道,他獨自一人動手修復,拒絕同門伸手相助。棧道木料沉重,單憑一人之力進度極慢,水源供給日漸緊張。同門想要搭把手,都被他回絕,稱依託他人便是破了修行。
老者緩緩開口,依託外物與他人,皆是人心的弱點。凡事獨力承擔,不寄望旁人,心性才可堅韌。
江夏輕聲開口,無恃,是不將全部身家性命託付一物,不是拒絕一切相助。
不恃,戒的是全然依賴、把希望盡數押在他人身上,失去獨立本心。但人與人之間彼此扶持,遇事合力相助,本是世間常態。一味拒絕所有援手,強行獨自硬扛,不是心性堅韌,是偏執孤絕。可借力而不依附,可受助而不沉淪,能獨立,亦能合群,才是真的無恃。
老者默然,看著弟子獨自吃力搬運木料,滿身泥濘。多年來他將依託與互助混為一談,誤以為接受相助便是失去自立之心。
老者喚來弟子,告訴他,接受旁人協助,不等於將自身全部寄託於人。眾人合力,一同搭建棧道,分工勞作,不多時日,棧道便修復完畢,清水重新引入谷中。
工程完結,老者拿起鑿刀,走向谷口巨石。舊字慢慢鑿除,新文鐫刻其上:不寄全託,可受相扶。
谷間溪流叮咚,清風拂過石面。
老者放下鑿刀,向江夏拱手。
“原來無恃,是不把全部希望寄託他人,並非要拒絕世間援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