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一生?》第242章 戒顯塢(1)

作者:江夏小說·9天前

此地名為忘憂坪。

坪上草木生得柔和,沒有奇峰險崖,只有一方青石,刻著舊訓:忘憂,當摒除一切煩思。

江夏緩步走上坪中,守坪的老者靜坐石旁,神色淡然。

老者抬眼,聲音平緩。入我忘憂坪者,須斬斷煩擾,喜樂不生,憂患亦不存。心有牽掛,便是修行之礙。

江夏立在青石前,望著碑上文字。憂與愁固然擾心,可若是全然忘憂,遇他人受難,心中不起一絲惦念,又何來惻隱。忘憂,不是抹去所有心緒,而是不被煩憂困住,不為愁苦所縛。該擔之事依舊要擔,該憫之人依舊要憫。

老者沉默良久,伸手撫過石刻。這麼多年,我只想著避開愁苦,卻不知一味抹殺心緒,修成的只是麻木,並非安寧。

他取出鑿刀,一點點磨去原石舊句,重新刻下:不困於憂,不忘仁心。

風掠過坪間青草,四下安靜。

這一站是息欲塢。

塢門古木參天,塢前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凡修心者,當絕一切向往。

塢主一身素衣,靜立在木牌之下,看見江夏走近,緩緩開口。人心生出嚮往,便是慾望的開端。心有所盼,便會有求而不得的痛苦,所以最好斬斷所有念想,心中空無一物。

江夏駐足,望向木牌。嚮往分兩種,貪求外物是欲,心懷向善是願。若是將心中所有期盼一併根除,便沒有向前修行的動力,也沒有助人濟世的心意。息欲,當止貪妄,不滅善願。

塢主垂眸思索許久,指尖輕輕撫過木牌的紋路。我長久以來,把心願也當成了慾望一併摒除,到頭來心如死水,再無半分溫熱。

他取來小刀,削改木牌上的文字,新的字跡緩緩浮現:止貪息妄,善願可存。

林間微風穿過塢口,枝葉輕輕搖晃。

群山疊嶂,雲霧纏繞山腰,通往山巔的石階蜿蜒隱入白茫茫的霧氣之中。行至最高處,豁然開闊,一方凌空石臺突兀懸於雲海之上,此地便是定心臺。

臺身由整塊千年青石鑿築而成,四方凌空,無遮無攔,山巔長風終年不息,日夜吹拂檯面。石臺正中央,鐫刻著古樸沉凝的八字古訓,字字深刻入石,歷經風雨依舊清晰:隔絕永珍,方得定心。

千百年來,定心臺的修行之道一脈相承。臺上修士皆篤信,人心所有的慌亂、躁動、迷惘,盡數源於外界紛擾。聲色光影、人事紛爭、悲歡變故,皆是擾亂本心的邪魔。想要修得一顆恆定不動、不染塵埃的道心,唯一的途徑,便是徹底隔絕世間永珍。

於是臺上弟子皆恪守規矩,閉目塞聽,不觀世事,不聞人言,不涉紛爭,不近悲歡。他們主動隔絕一切外界動靜,固守石臺方寸之地,以為只要斬斷所有外境牽連,內心便可得永恆安寧,這便是定心的至高境界。

守臺之人,是一位靜坐多年的白衣修士。他眉目清寂,神色淡漠,常年盤膝靜坐在石碑之側,身形紋絲不動,如同與青石石臺融為一體。歲月在他身上沉澱出極致的靜謐,卻也帶著一絲與世隔絕的枯寂。

見江夏踏破雲霧,緩步登臨臺頂,白衣修士方才緩緩抬眸,目光平淡無波,開口道出定心臺亙古不變的道旨。

“來客。定心之道,貴在隔絕。人心本靜,只因外境紛繁,才生萬千雜念。不見紛亂,不遇起伏,不沾俗事,本心自然恆定無擾。但凡入世見景、聞聲動情,皆是道心破綻。”

江夏立於高臺邊緣,憑風遠眺。雲海翻湧之下,山下塵世煙火清晰可見。村落錯落,阡陌縱橫,人間生老病死、風雨禍福,日日輪轉,生生不息。

他目光落向臺中的幾名弟子。

一眾青年修士皆垂眸靜坐,摒絕視聽,刻意不去窺探山下分毫動靜。哪怕遠處隱約傳來山洪奔湧之聲、百姓呼救之音,眾人也全然不為所動,死死恪守隔絕外擾的規矩。在他們的認知裡,世間苦難、旁人禍福,皆是外物,一旦入心,便是修行大忌。

可江夏看得通透。這些弟子看似端坐入定、心神安寧,實則眉宇間藏著隱秘的惶惑。他們刻意壓制耳目感知,強行隔絕外界,可心底並未真正釋然。耳邊的呼救、遠方的異動、天地間的變數,依舊隱隱牽動心神。

強行遮蔽的紛擾不曾消失,只是被強行壓在心底,讓他們的靜坐變得僵硬且虛偽。

白衣修士望著一眾弟子,語氣淡然續道:“世人之心動盪,皆因妄接外境。心隨事轉,情隨境變,故而終身不得安寧。我臺修行,避風雨、離紛爭、遠悲歡,以隔絕求無擾,便是圓滿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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