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郭家莊後那片千年竹林，被溼意裹得密不透風。竹葉尖上的水珠墜得沉甸甸，順著青碧葉脈滾砸而下，“嗒”的一聲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混著霧汽，在晨光裡碎成細沫。
“咔嗒——”
收劍入鞘的輕響，在死寂的竹林裡炸開，像一道驚雷。幾隻蹲在竹枝上打盹的麻雀被驚得撲稜稜飛起，翅膀劃破霧靄，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灰影。
郭天城抬手拭去額角薄汗，指腹蹭過額頭深深的褶皺——那是歲月刻下的溝壑，藏著北疆沙場的刀光劍影，也盛著江湖半生的血雨腥風。掌心縱橫的老繭蹭過皮膚，粗糙得像磨刀石，那是握了四十年劍、殺過無數惡人的印記。
他抬眼望向竹林盡頭，遠處的山巒被濃霧裹得嚴嚴實實，峰巒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眉頭猛地擰成一個死結，眼底的愁雲比山間濃霧更沉——方才莊丁小李連滾帶爬闖進來，帶來的那則江湖訊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金骨老兒……簫賀……”
郭天城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裹著沉沉的寒意，連周身的霧氣都似冷了幾分。二十餘年了，這個名字早已是武林中人諱莫如深的噩夢，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每一個親歷者的心頭。哪怕過了這麼久，只要提起，他依舊會脊背發涼，鼻尖彷彿又縈繞起當年那股蝕骨的腥臭——那是腐心散的味道。
記憶的閘門被濃霧撞開，倒回二十多年前，雪花教最鼎盛的日子。那時的雪花教還未分崩離析，教眾遍佈數省，勢力滔天，而簫賀，還是老教主周建鋒座下最耀眼的核心弟子，人稱“簫十七”。
郭天城至今記得，那年三月初三，雪花教總壇演武場，人聲鼎沸。簫賀一身月白勁裝，身姿挺拔如竹，手中青鋒劍泛著冷冽的寒光，站在演武場中央，竟有種遺世獨立的清冷。
梅花劍法，本是剛柔並濟的絕世武學，講究“劍如寒梅破雪，心似冰心不染”，可在簫賀手中，卻多了幾分同齡人絕無的沉穩與狠勁。一招“踏雪尋梅”，劍勢輕盈如蝶，劍光點點似漫天梅瓣，看似柔和，卻藏著致命殺招；一式“寒梅傲雪”，劍身驟然繃緊，劍氣呼嘯而出，剛勁如奔雷，竟逼得比他年長十歲、早已成名的師兄連連後退，虎口崩裂，鮮血染紅了劍柄。
那場比武，簫賀獨佔鰲頭，鋒芒畢露。老教主周建鋒親自上前授獎，眼中滿是讚賞，聲音擲地有聲：“十七此子，天資卓絕，心性沉穩，日後必成我教棟樑，甚至……能承我衣缽！”
那時的郭天城，還是鎮守北疆的參將，因與周建鋒有過沙場並肩、同生共死的情誼，受邀前來觀禮。他見簫賀年少成名卻不驕不躁，私下裡曾對周建鋒嘆道：“賢弟有此高徒，實乃雪花教之幸，武林之幸啊！”
可週建鋒當時卻緩緩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隱憂，聲音壓得極低：“郭兄有所不知，十七這孩子，天資雖高，可心思太重，好勝心過強，眼底藏著戾氣，怕是……容易走偏啊。”
那時的郭天城，只當是周建鋒過於多慮。可如今想來，周建鋒早已看透了簫賀骨子裡的陰狠，只是那時，誰也未曾料到，這顆冉冉升起的武林新星，會在短短幾年後，淪為人人得而誅之的武林公敵，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
林間一陣寒風掠過，竹葉沙沙作響，郭天城的思緒，被拽回了那場刻骨銘心的血色雨夜。
雪花教內部，有一位姓柳的舵主，名喚柳仲元。他武功高強，一手“鐵砂掌”練得爐火純青，掌風可裂石，更難得的是為人正直，體恤下屬，教眾們私下裡都尊稱他“柳菩薩”，更是深得周建鋒器重，早已暗中決定，將他提拔為副教主，輔佐自己打理教務。
柳仲元的崛起，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簫賀的心裡。嫉妒的毒草，在他心底瘋狂瘋長，越長越密，最終遮住了所有的理智。他表面上對柳仲元恭敬有加，一口一個“柳叔”，語氣謙卑，態度誠懇，可暗地裡，早已動了殺心——他容不得任何人，擋在自己通往權力巔峰的路上。
那是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電閃雷鳴，天地間一片昏暗。柳仲元巡查分舵歸來，剛走到後山石橋，一道黑影突然從橋洞下竄出，擋在了他的面前。
是簫賀。
他手裡捧著一壺酒，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雨水打溼了他的勁裝，卻絲毫未減他的恭敬：“柳叔，侄兒聽聞您今日巡查辛苦，特意備了薄酒，想為您接風洗塵。”
柳仲元素來喜愛這個天資聰穎、嘴甜懂事的晚輩，從未有過半點防備。他笑著接過酒壺，拔開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撲面而來，仰頭便飲了三大口。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壺看似普通的美酒，早已被簫賀摻了天下至毒——腐心散。
這腐心散，無色無味，服下後初時不僅毫無異狀，反倒會讓人覺得通體舒暢，神清氣爽，可一旦毒性發作，五臟六腑便會如被萬千毒蟲啃噬、撕咬，一點點腐爛、消融，那種痛苦，比凌遲還要殘忍百倍。
柳仲元中毒後，起初只覺得胸口微微發悶，以為是連日勞累所致，並未放在心上。可僅僅過了三日，毒性便徹底爆發，那股深入骨髓的劇痛，瞬間將他整個人拖入了地獄。
郭天城還記得，他當時恰好在雪花教總壇做客，親眼見到了柳仲元最後的模樣——那個原本魁梧高大、威風凜凜的漢子，此刻縮在床上，像一隻被抽走了骨頭的蝦米。面色蠟黃如紙，眼眶深陷，嘴唇乾裂出血，整個人形容枯槁，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雙手死死抓著床沿，指甲深深嵌入木頭之中，留下幾道猙獰的血痕，喉嚨裡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發冷。那慘叫，穿透了房門，在寂靜的總壇裡迴盪，連窗外的暴雨，都似被這絕望的聲音壓得小了幾分。
“水……給我水……”柳仲元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嘴角溢位一絲黑血，可即便喝下再多的水，也無法緩解那蝕骨的劇痛。他的內臟在一點點腐爛，口鼻中開始溢位黑色的血沫，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瀰漫在整個房間裡，讓人聞之慾吐。
周建鋒守在床邊，急得團團轉，頭髮一夜之間白了大半。他派出教中所有醫術高明的人，用盡了各種奇方異藥，卻沒有一個人能查出病因，更沒有人能緩解柳仲元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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