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劍鞘是千年烏木所制,觸手溫潤,上面雕刻的寒梅紋路,早已被他日復一日的摩挲磨得光滑發亮——這是恩師臨終前拼盡最後一口氣交付他的信物,是雪花教鎮教武學“梅花劍法”的傳承憑證,更是他心中不可褻瀆的執念。自恩師被天龍莊暗害,他繼任雪花教教主之位,這柄劍,便再也沒有離身過半步。
他輾轉難眠已有兩個時辰,眼底佈滿血絲,卻毫無倦意。身為雪花教教主,這三年來,他肩頭扛著的從來都不只是一個門派的興衰榮辱,更是數百名弟子的身家性命,是無數被天龍莊殘害的江湖同道的血海深仇。尤其是數月前斷魂嶺一役,他被朱美龍設計圍困,身受重傷,若不是金骨老兒那老怪物突然出手,他早已命喪劍下,魂歸黃泉。
江偉龍心如明鏡,那老怪物的援手絕非善意,不過是想借雪花教的勢力牽制天龍莊,坐山觀虎鬥,等著坐收漁翁之利。這層窗戶紙,他看得通透,卻也不得不受這份人情牽制——畢竟,沒有金骨老兒,就沒有今日的他,更沒有苟延殘喘的雪花教。
“又在想江湖事?”一道溫柔卻堅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像一縷暖陽,驅散了些許帳內的寒意。趙紅兒端著一杯溫熱的清茶,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將茶杯穩穩放在江偉龍手邊的案几上,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微涼的手背,語氣裡滿是恰到好處的關切,“夜深露重,喝口茶暖暖身子,別熬壞了自己。”
江偉龍緩緩轉頭,目光落在妻子清麗的臉龐上。燭光搖曳,映得她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倦意,卻依舊難掩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堅韌。想起這些年,她跟著自己東奔西跑,顛沛流離,既要擔心他的安危,還要幫他打理教中事務,江偉龍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愧疚,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幾分疲憊:“紅兒,對不起,讓你跟著我受委屈了。”
“夫妻本是同林鳥,患難與共是本分,何來委屈之說?”趙紅兒順勢坐在他身邊,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髮絲間淡淡的梅香縈繞鼻尖,驅散了他心中大半的陰霾與焦躁,“我還記得,當年你我初遇時,你不過是雪花教一個不起眼的普通弟子,我也只是個被天龍莊追殺、走投無路的孤女。是你不顧自身安危,拼盡全力救了我,還鄭重承諾,會幫我報殺母之仇。這些年,你為了雪花教,為了我,為了那些枉死的同道,付出的已經夠多了。”
“可我答應你的事,至今都沒做到。”江偉龍重重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本泛黃的劍譜抄本上——那是“梅花劍法”的精要,他鑽研了數年,耗盡心血,卻始終未能完全領悟其中的精髓,連恩師當年的三成功力都未能企及,“我本以為,只要耗盡畢生心力,就能振興雪花教,替你報仇,替恩師報仇,替所有被天龍莊殘害的人報仇。可如今,天龍莊的勢力越來越大,朱美龍那狗賊也越發囂張,前路依舊艱難得看不到頭。我怕……我怕最後不僅報不了仇,還會連累整個雪花教的弟子,連累你。”
“傻話。”趙紅兒猛地抬起頭,眼神堅定如鐵,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語氣擲地有聲,“當年恩師將雪花教託付給你時,想必堅信你有仁心、有擔當,是能撐起大局的人。這些年,你帶領弟子們數次擊退天龍莊的猛攻,硬生生保住了雪花教的根基,護住了我們所有人,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至於報仇,我們慢慢來,不急一時。只要你我同心協力,就算粉身碎骨,就算前路佈滿荊棘,又有何妨?”
她的話,像一股滾燙的暖流,緩緩淌過江偉龍冰冷的心田,驅散了他心中的焦慮與迷茫,讓他躁動的心漸漸安定下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成了他此刻最堅實的依靠。
可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從遠處疾馳而來,打破了午夜的死寂。那馬蹄聲聲勢浩大,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如同驚雷滾滾,震得客棧的窗欞都微微顫抖,片刻後,便重重停在了客棧之外,塵土飛揚。
江偉龍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如鐵,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冷,他連忙示意趙紅兒噤聲,身體微微前傾,凝神細聽。下一秒,客棧外便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兵器碰撞的脆響,隨後,一個熟悉又刺耳的聲音,透過窗欞鑽了進來,帶著幾分貪婪與得意,像淬了劇毒的寒冰,刺骨蝕骨:“江教主,別來無恙啊?”
朱美龍!
江偉龍心中一凜,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一股殺意瞬間從周身迸發而出。他當即站起身,將趙紅兒緊緊護在身後,右手已經握住了“寒梅劍”的劍柄,指腹摩挲著熟悉的紋路,做好了隨時拔劍迎戰的準備。他輕手輕腳走到窗邊,藉著燭光的微光向外望去,只見客棧外黑壓壓站著數十名天龍莊弟子,個個手持利刃,神色兇悍,眼神中滿是殺意,將整個客棧圍得水洩不通。
朱美龍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劍寒光閃爍,臉上掛著陰鷙而貪婪的笑容,目光如餓狼般灼灼地盯著客棧的窗戶,彷彿已經將江偉龍夫婦當成了囊中之物。
“朱美龍,你深夜帶兵圍堵客棧,意欲何為?”江偉龍的聲音透過窗戶傳出去,冰冷刺骨,不帶一絲溫度,周身的氣勢如同出鞘的利劍,直逼窗外。
朱美龍嗤笑一聲,向前邁了兩步,語氣愈發囂張跋扈,聲音傳遍整個客棧周邊:“江教主倒是聰明,一猜就知道是我。本舵主今日來,不為別的,就為你手中的‘梅花劍’劍譜!”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赤裸裸的貪婪,幾乎要滴出涎水,“雪花教的‘梅花劍法’,乃是江湖上公認的蓋世武學,只可惜,埋沒在你這廢物手中。江教主,不如你主動交出劍譜,本舵主還能大發慈悲,饒雪花教上下弟子一命,如何?”
江偉龍還未開口,身後的趙紅兒已經忍不住怒喝出聲,聲音裡滿是恨意與怒火:“朱美龍,你休要痴心妄想!‘梅花劍’譜是雪花教的鎮教之寶,豈容你這等卑鄙小人染指?當年你暗殺我母親,屠戮白雲山莊滿門,此仇不共戴天,我恨不得食你肉、寢你皮,怎麼可能讓你得逞!”
“哦?原來是趙姑娘。”朱美龍故作驚訝地笑了笑,語氣裡滿是戲謔與殘忍,“當年白雲山莊的事,不過是江湖紛爭的小事一樁罷了,趙姑娘倒是記仇得很。”他話鋒一轉,語氣瞬間變得冰冷狠厲,“趙姑娘若是識相,就勸勸你夫君,乖乖交出劍譜,否則,這客棧今日便會化為一片火海,你們夫妻二人,還有客棧裡的所有人,都只能葬身於此,化為灰燼!”
話音剛落,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便順著門縫、窗欞湧了進來,嗆得人忍不住咳嗽。江偉龍心中一驚,連忙轉頭看向客棧的後院,只見火光沖天而起,濃煙滾滾,染紅了半邊夜空,灼熱的氣浪透過牆壁傳進來,讓整個房間都變得燥熱起來。
好卑鄙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