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營寨裡先是一陣死寂,隨即響起一聲沙啞的呼應。一名年輕弟子掙扎著站起身,左臂無力下垂,顯然已經骨折,可他依舊死死攥著手中的短劍,指節發白,嘶吼道:“教主!夫人!我信你們!只要能報仇,讓我做什麼都願意!”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弟子掙扎著起身,原本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鬥志的火焰,壓抑到極致的氛圍,瞬間被一股激昂計程車氣衝破。
江偉龍望著趙紅兒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邊那些渾身是傷、卻依舊攥緊武器的弟子,心中的迷茫瞬間散去。他清楚雙方的差距——朱美龍麾下不僅有四大護法那樣的頂尖高手,還有上千名訓練有素的死士,更掌控著江南數大鹽場和糧道,財雄勢大。硬抗,只會徒增傷亡,唯有暫避鋒芒,才能尋得翻盤之機。
“好!就依將前輩和紅兒所言!”江偉龍深吸一口氣,運起內力,聲音響徹整個營寨,“傳令下去,半個時辰後,收拾行囊,向梅花谷轉移!老弱弟子走中間,年輕弟子分前後兩隊,負責開路和斷後,不許落下一個人!”
“是!”
眾弟子齊聲應和,聲音沙啞卻鏗鏘有力,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營寨裡瞬間忙碌起來,窸窸窣窣的收拾聲取代了死寂,一股微弱卻堅韌的生機,悄然蔓延開來。
將雲天站在一旁,見二人當機立斷,弟子們也重新燃起鬥志,眼中露出一絲欣慰。可下一秒,過往的慘劇如潮水般湧來,他的眉頭猛地擰緊,欣慰瞬間被濃重的憂慮吞噬,聲音也沉了下去,帶著幾分刺骨的寒意:“只是……你們別忘了,朱美龍的狠絕,遠比我們想象的更甚。當年老教主周建鋒遭他暗算,雪花教百年基業一朝傾頹,就是因為我們低估了他的陰毒!”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營寨裡剛剛升起的幾分暖意。弟子們的動作漸漸放緩,眼中的鬥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與悲痛——老教主周建鋒,是雪花教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他劍法通神,待人寬厚,許多弟子都是受他恩惠才入教。當年他遭暗算、總壇被血洗的慘劇,是所有雪花教弟子心中,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將雲天的聲音漸漸帶上哽咽,眼神也變得渾濁,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色漫天的日子:“那時,我奉老教主之命,在梅花谷的寒梅洞閉關,修煉《梅花劍》高階招式‘寒梅傲雪’。老教主說,朱美龍野心漸露,日後必成大患,讓我早日練成此招,護雪花教周全。寒梅洞與世隔絕,只有一個小弟子每日給我送飯,傳遞外界訊息。”
“我閉關三月,日夜苦修,只差一步,就能突破瓶頸,領悟‘寒梅傲雪’的精髓。可就在那一天,送飯的小弟子,卻遲遲沒有出現。”將雲天的身體微微顫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與悔恨,“我心中不安,強行中斷修煉,衝破寒梅洞。可等我趕回總壇時,眼前的景象……讓我畢生難忘!”
將雲天回想當年,總壇大門早已被轟得粉碎,門前那對鎮教石獅子被砍得齒裂目殘,獅口淌著黑褐色的血漬,遍地屍骸層層交疊,雪花教弟子的白衣染血如紅梅,天龍莊惡徒的黑勁裝浸滿腥氣,橫七豎八地堆在青石板上。鮮血順著臺階的溝壑蜿蜒而下,匯作暗紅溪流,順著門庭的縫隙滲進泥土,腥臭味混雜著焦糊氣,刺得人眼眶生疼。
將雲天瘋了似的衝進去,裡頭的慘狀比門外更甚——議事大廳的樑柱被烈火焚得焦黑如炭,裂紋如蛛網般蔓延,老教主的牌位摔在地上,裂成兩半,木屑間還沾著未乾的血。而老教主,就倒在大廳正中那方冰涼的白玉地磚上。
將雲天的聲音驟然哽住,喉結劇烈滾動,他猛地闔眼,指節攥得發白,指縫間幾乎要嵌進肉裡,喉間滾過幾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像受傷孤狼的哀號。良久,他才猛地咬牙,硬生生壓下翻湧的悲痛,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老教主胸口插著一柄寒光徹骨的匕首,那是朱美龍的貼身利器‘透骨釘’!他雙目圓睜,眼球佈滿血絲,似在怒問蒼天不公,又似在死死牽掛我教存亡。
“後來我才知曉,朱美龍早與教中叛徒勾連,那人便是當年的左護法林蒼!”將雲天的聲音陡然拔高,裡面積滿了刺骨的寒意與滔天恨意,字字如刀,砸得人耳膜發疼,“那奸人在老教主的茶中暗下‘軟骨散’,讓老教主一身通天功力盡失,形同廢人!朱美龍則帶著天龍莊人馬趁虛而入,刀刀斬向教中核心弟子,殺得血流成河!”
他猛地捶了一下身旁的樹幹,樹幹轟然震顫,落葉簌簌飄落:“那些被老教主一手提拔的長老、護法,或戰死沙場、或狼狽逃亡,更有甚者貪生怕死,屈膝跪在朱美龍面前,做了他助紂為虐的走狗!若當年我不執著於閉關修煉,若我能早半分察覺這陰毒陰謀,若我未中斷與總壇的聯絡,或許……或許老教主不會含冤而死,雪花教也不會落得這般覆滅之境!”
“將前輩,往事萬不可全歸罪於您!”趙紅兒快步上前一步,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完整,眼眶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老教主對我有救命養育之恩,當年若不是老教主出手收留,我早已
淪為街頭餓殍,曝屍荒野。朱美龍心機深沉如淵,林蒼又偽裝得滴水不漏,即便您當時在總壇,也未必能拆穿他們的詭計。況且您閉關修煉,本就是為了精進武功、守護雪花教,這份赤誠,我們所有弟子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她抬手抹了把眼淚,語氣陡然變得堅定,眼底燃起一簇火苗:“眼下我們不該沉溺於悲痛,該做的,是守住殘餘力量,不讓悲劇重演;是重振雪花教,為老教主血債血償!”
江偉龍抬手重重拍了拍將雲天的肩頭,掌心的力道帶著安撫,語氣沉而堅定,擲地有聲:“紅兒說得極是。將前輩,您是我雪花教的功臣,若不是當年您拼死殺出重圍,帶著我們這些殘餘弟子突出天龍莊的包圍圈,雪花教早已徹底覆滅,再無翻身之機。如今我們亟需您穩住心神,為我們指引轉移路線,只要能順利抵達梅花谷,我們便有捲土重來、報仇雪恨的機會!”
將雲天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山間的寒涼與血的腥氣,他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的悲慟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決絕,他緩緩點頭,沉聲道:“教主、夫人所言極是,是我失態了。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轉移。梅花谷的路線我爛熟於心,從這裡向西行三十里,有一條隱秘山道,山道狹窄陡峭,只能容兩人並行,天龍莊的大隊人馬難以展開陣型,只要我們能順利進入山道,便能暫避鋒芒,獲得喘息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