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實現了自己的價值，活成了母親期盼中的樣子。可自己呢？
藍頂天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握過刀，練過劍，也曾捧過書，寫過字，卻從未做出過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從未為自己、為母親爭過一口氣。指尖傳來一陣冰涼，像此刻他的心，涼得透徹。
他不知道自己的願望，還要等多久才能實現。或許十年，或許二十年，等到他兩鬢斑白，垂垂老矣，才能勉強達成母親的期望？又或許，這個願望，從來都不會實現，他終將一生碌碌無為，在平庸與落魄中，消磨掉所有的稜角與鬥志，孤獨地走完餘生。
想到這裡，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捲而來，壓得他幾乎窒息。他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滿是絕望與不甘，在寂靜的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淒涼，被風捲著，消散在無邊的黑暗中。
寒風呼嘯而過，卷著枯黃的落葉，穿過望月亭的欄杆，狠狠吹在藍頂天的身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衣縫鑽進骨子裡，凍得他渾身發僵，可他卻絲毫沒有察覺，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眉宇間擰成一團，滿是化不開的憂愁與迷茫。母親平日裡那期盼的眼神，自己曾經許下的錚錚誓言，一幕幕在眼前閃過，愧疚與自責像潮水般湧來，幾乎將他淹沒。他覺得自己對不起母親的養育之恩，對不起母親臨終前的囑託，更對不起自己這麼多年的努力與堅持。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踏著落葉，緩緩傳入耳中，打破瞭望月亭的死寂。藍頂天以為是聶府的下人，並未在意，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目光呆滯地望著遠方皇宮的燈火，思緒飄向了遙遠的地方。
直到一個溫柔而親切的聲音，在他身旁輕輕響起，像春日裡的細雨，滋潤著乾涸的心田：“藍公子，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這裡，在想什麼呢？”
藍頂天大驚，猛地回過神來，身體微微一僵，連忙轉過身去。
月光下，聶娟靜靜佇立。她身著一襲淡紫色長裙，裙襬上繡著幾株淡雅的蘭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柔光，襯得她身姿溫婉，氣質嫻靜。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只插著一支簡單的羊脂玉簪，沒有多餘的修飾，卻依舊清麗脫俗，眉眼間帶著一絲淡淡的關切，像一束光，照亮了這冰冷的寒夜。她的手中，端著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風，指尖微微泛紅，顯然是在寒風中站了許久。
藍頂天的心，猛地一跳，像揣了一隻亂撞的小鹿，砰砰直響。聶娟，聶府的大小姐，是他放在心尖上傾慕已久的女子。她溫柔善良、知書達理，待人謙和，如同世間最純淨的白月光，美好得讓他不敢褻瀆。可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加自卑，更加怯懦。
可如今的他，卻一事無成，不過是一個寄人籬下的落魄書生，沒有功名，沒有錢財，甚至連自己都養不活，又怎配得上聶家小姐這樣的好姑娘？又怎配有資格，與她並肩而立，護她一世安穩？
“沒……沒什麼。”藍頂天的聲音有些乾澀沙啞，不敢抬頭去看聶娟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自卑與落寞，被她看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聶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那目光裡沒有絲毫的嫌棄與輕視，只有純粹的關切與擔憂，這讓他更加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面對。
聶娟見他神色慌張，眼神躲閃，臉頰微微泛紅，一副窘迫不堪的樣子，心中便已然明白了幾分。她沒有點破，只是輕輕走上前，將手中的狐裘披風，小心翼翼地遞到藍頂天的面前，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夜風寒涼，公子獨自在這裡站了這麼久，定然凍壞了。快把披風披上吧，彆著涼了。”
那聲音，如同春日裡的暖陽，瞬間融化了藍頂天心中的寒冰，也終於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藍頂天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件披風。披風上，還殘留著聶娟身上淡淡的蘭花香，清雅宜人，沁人心脾，縈繞在鼻尖，讓他的心跳，不由得又加快了幾分，連臉頰都變得愈發滾燙。他笨拙地將披風披在身上，厚實的狐裘包裹著身體，一股暖意瞬間蔓延開來，驅散了身上的刺骨寒意，也讓他混亂不堪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多……多謝聶小姐。”藍頂天依舊低著頭，聲音低若蚊蚋，不敢有絲毫的抬頭，生怕對上聶娟那雙清澈溫柔的眼睛。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表現，十分失禮，可他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在聶娟這樣優秀的女子面前，他所有的驕傲與底氣，都被自卑擊得粉碎。
聶娟看著他這副窘迫又可愛的樣子，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如同銀鈴般清脆悅耳，打破了寒夜的寂靜，也驅散瞭望月亭中的沉悶，像一縷清風，吹進了藍頂天的心裡。
她緩緩走到藍頂天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目光也投向了遠處皇宮的燈火，輕聲說道：“藍公子，不必如此拘謹。我知道，你今日定然是為了朝堂上的事，心煩意亂，對不對？”
藍頂天大驚，渾身微微一震，沒想到聶娟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他愣了愣，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沙啞，語氣中滿是無奈與沮喪：“江兄和趙姑娘，能夠建功立業，得到皇上的賞識，名震朝野，我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只是……只是我自己，卻依舊一事無成，渾渾噩噩，不僅辜負了母親的期望，也辜負了自己這麼多年的努力與堅持。”
聶娟靜靜地聽著他的傾訴，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催促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藍頂天心中的痛苦、迷茫與不甘，也能理解他此刻的心境。她緩緩轉過頭，看著藍頂天低垂的頭顱，看著他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憂愁，看著他眼底那深藏的不甘，心中湧起一股淡淡的心疼。她輕聲開口，語氣溫柔而堅定，像一束光，照亮了藍頂天迷茫的前路：“藍公子，你不必如此自責，更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每個人的人生軌跡，都不盡相同，有的人年少成名，光芒萬丈；有的人則大器晚成，厚積薄發。江將軍和趙夫人能夠有今日的成就，固然是因為他們自身的才華與勇氣，但也離不開時機的眷顧。你只是還沒等到屬於自己的時機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