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能等,等有人把他的執念解開。”
“其他十一個人,你沒有幫他們?”
“來不及,”山無損傷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很輕的、被壓在胸腔最底下的情緒,不是愧疚,倒更像是一個醫者在說搶救無效時的陳述,“水牆閉合得太快。”
他的手放在桌上那摞骨骰上,手指輕輕撫過最上面那枚宋誠的“信”,“我一共只有十二息的時間,只夠把骰子彈進楚仲那道還沒完全合攏的水牆裡,其他十一個人的水牆在我動手之前就已鎖死,我只能看著他們在裡面被壓碎,什麼也做不了。”
屋裡安靜了一陣,安靜到能聽見九龍池水拍打湖岸的聲音從紙窗外透進來,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規律,像是湖本身也在呼吸。
炭火在爐子裡塌了一小塊,發出極輕、極細的碎裂聲。
方相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閉著,但兩隻耳朵都豎著。
胡安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那枚“借”字,現在他已知道這個字的來歷,它是一千四百年前一個叼柳枝的人在十二息的時間裡唯一能做的事。
他做的不是救一條命,而是留一道縫。
“你說死亡鏈的弱點只有巫咸自己知道,”胡安把話題拉回來,他的聲音還是平穩的,平穩到讓山無損傷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藏在他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山無損傷說道,“賭約的契約裡寫了一條,為了防止任何外力強行破壞死亡鏈,巫咸在鏈子成立的那一刻把自己唯一的弱點封存在了一個連他自己也無法感知的位置。”
“那個位置在契約上被定義為‘巫咸自己找不到的地方’,不是他忘了藏在哪,而是他主動切斷了弱點與自己意識之間的所有聯絡。”
“他不記得弱點在哪,也不知道弱點是什麼形態,甚至不知道弱點是否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那他怎麼保護它?”
“不需要保護,找不到的東西不需要保護。”
“這條規則的本意是保護巫咸,因為連他自己都找不到弱點,敵人就更不可能找到。”
“但這也意味著,如果他有一天想毀掉死亡鏈,他必須先重新找到那個被自己藏起來的弱點。”
“他找不到,鏈子就毀不掉,而他毀不掉,我的賭就贏不了。”山無損傷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又把茶杯放下,沒有去熱。
“這就是死亡鏈最精妙也最諷刺的設計,巫咸把自己唯一的弱點藏得太好了,好到連他自己在後悔的時候都找不到它,而死亡鏈的規則是隻要他想不起來弱點在哪,鏈子就不可逆。”
“想後悔,要先找到當初藏起來的後門,而那個後門是他親手封的,封完之後親手忘的,忘了一千四百年。”
胡安的腦子轉得很快,他聽完這段話沒有停頓,直接問了一句山無損傷預料之中但還是覺得有意思的話。
“你說弱點被封存在他找不到的地方,但骨骰上的執念是死亡鏈的縫,每解開一個執念,死亡鏈就松一分,十二個弟子的執念全部解開,鏈子的骨架就會鬆動,骨架鬆動的時候是不是就能看到弱點在哪了?”
山無損傷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柳枝重新叼回嘴裡,用牙齒輕輕咬了咬柳枝的皮。
柳枝皮被咬破,滲出一絲極淡的青草味。
他盯著胡安看了一陣,眼睛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溫度,不是讚許,也不是意外,是那種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出現了之後反而要花點時間確認它是不是真的。
“你猜對了,十二個弟子的執念全部解開的時候死亡鏈的骨架會短暫地出現一道缺口,缺口持續的時間很短,可能是三息,可能是十息,我不確定。”
“但在這段時間裡,巫咸被自己藏起來的那個弱點會重新被他感知到,也就是說,只有在這短短幾息的時間裡他才有機會找到那個弱點。”
“找到了,他就能毀掉死亡鏈,但若找不到,缺口重新合上,鏈子繼續收緊,再也不會出現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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