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山無損傷說完來意之後他沉默了一陣,把龜甲放在膝頭,枯瘦的手指在龜甲邊緣摸了一圈,然後用竹竿拄著地慢慢站起身。
站起來之後他才開口,聲音沙啞,但穿透力一如既往,“一千四百年前在邑羅黑北岸,我跪在三十七個巫祝中間不敢抬頭。”
“那晚我沒看到楚仲死,但我聽到了水牆壓碎骨頭的聲音,但我沒敢動。”
“後來我在這棵槐樹下襬卦攤,每十年卜一次骨骰的位置,卜了一千四百年。”
他把竹竿在地上敲了一下,鐵皮包著的竿尾在石板上撞出一聲脆響,“你說的是五行訣,我會土訣,走吧。”
還剩一個訣,胡安想到了一個人,隨即轉頭看向方相。
方相已經知道他在想誰,耳朵往後一壓,語氣裡帶著一絲“你小子還真敢想”的無奈,“秦家的符籙術裡有金訣和水訣的傳承,可威楚城到這裡,飛劍傳訊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一個時辰,我們沒有飛劍,也沒有一個時辰。”
山無損傷把柳枝從嘴裡拿下來,用柳枝尖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
弧線劃過的地方留下一道翠綠色的光痕,光痕懸停在半空中,兩端微微彎曲,形似一片放大了無數倍的柳葉。
他把柳葉光痕摘下來,用手指彈了一下,光痕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裡,“飛劍傳訊太慢,我用柳葉傳音,三息之內能到威楚城,但秦家接到傳音之後怎麼在一個時辰內趕到雲城,那是他們的問題。”
秦家的回覆比山無損傷預計的快,二十息之後一道符咒從西北方向的天空急射而來,落在老槐樹的樹冠上炸開,化作一行金色的字懸浮在胡安面前,字跡端正工整,一筆一畫都像用尺子量過,“九龍池邊等我,半刻鐘到。秦落。”
“半刻鐘,”方相抬頭看了看那行金字,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從威楚城到雲城,正常飛劍也要一個時辰,她要怎麼壓縮到半刻鐘?”
“威楚城秦家有一張上古縮地符,”山無損傷把柳枝叼回嘴裡,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縮地成寸,千里一息。”
“那張符傳了二十七代,據說只剩最後一次使用次數,秦落把它用了。”
半刻鐘後秦落出現在九龍池邊的石階上,她的頭髮被高空的氣流吹得有些散,束髮的銀簪歪了半寸,袖口沾著幾道新鮮的風痕,那是縮地符撕裂空間時留下的餘波。
她從飛劍上跳下來,腳剛沾地就從袖中抽出兩張符紙,一張金色,一張水藍色。
金色的符紙上畫著金訣的符文,水藍色的符紙上畫著水訣的符文。
她把兩張符分別貼在胡安的左手和右手上,然後退後一步,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胡安,鐵鍋上的新凹痕、掌心多出來的第三枚骰子、腰帶裡隱約透出的骨片和斷指拓印,“你的鍋又多了三道口子。”
“這是重點嗎?”
“不是,但我需要先確認你還活著。”秦落把銀簪重新別好,袖口的風痕被她輕輕一抖就消散了。
秦落轉向山無損傷,語氣已恢板正,“五行訣,秦家的金訣和水訣可以出兩個人,就是我和父親,但父親在威楚城守陣,不能來,所以金訣我來,水訣…我帶了水訣的符,可以提前祭在方相身上,方相用靈力觸發就可以。”
“那就齊了。”山無損傷把柳枝叼好,率先走下石階,赤足踩進九龍池水裡。
他站在齊膝深的水中回頭看了一眼,胡安、方相、秦落、盲翁。
盲翁拄著竹竿站在岸上,把竹竿往水裡探了探,試了試水深,然後把竹竿橫過來夾在腋下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走進水裡。
他沒有眼睛,但他的腳踩在石階上的位置比有眼睛的人還精準,每一階都踩在中心,不偏不倚,像是這條路他已經走了一千四百遍。
下水的順序是山無損傷在最前面帶路,然後是盲翁,然後是秦落,然後是胡安,方相斷後。
這是山無損傷排的,他說地宮通道里的靈壓比實驗室強至少三倍,最前面的人承受的水壓最大,而最後面的人最容易受到從背後襲來的暗流衝擊。
他把最強的位置留給了自己和方相,把中間的安全位置留給了盲翁和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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