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枚骰子對應的就是巫咸在未來每一次應激吞噬中要填的六個缺口,如果你在解開所有執念之前先被這些代價壓垮了,那才是真的不值得。”
“句町城的代價已經付了,但是透支的,你要是不繼續往前走,這筆賬就真的只是損失,沒有任何回報。”
“第五十八個,”山無損傷把柳枝叼回嘴裡,轉過身看著天池方向那道正在緩緩消散的血紅色光柱殘影,“巫咸又吞了一座城,沒全吞,吞了一半。”
“句町城的人現在應該正在失去恐懼,他們不會害怕了,等明天早上起來,會有人把手伸進滾油鍋裡撈銅錢、會有孩子蹲在懸崖邊上往下扔石頭、會有礦工在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況下走進塌方區。”
“他們不會死,至少暫時不會,但如果他們的恐懼不能恢復,用不了幾天就會有人因為沒有避險本能而送命,所以你現在不是該想‘要不要繼續’,而是該想‘多快能繼續’。”
胡安站起身,把鐵鍋從石階上拎起來掛回背上,鍋底那道被巫祝使徒鐵刀砍出的新凹痕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他把腰帶緊了緊,確認楚仲的指骨、斷指拓印、秦落給的水脈追蹤符和陸爻的木雕小人都還在夾層裡,然後低頭看了看手掌心。
六枚骰子,借、命、怕、逃、忍、信。
陸爻的“怕”字已經退成骨白色,且裂了一道縫,縫裡透出的淡金色光芒正在緩緩融入其他骰子的光絲網路裡。
她在走之前把木雕給了他,把“怕”還給了死亡鏈,把師父肩膀抖動的畫面刻進了他的記憶深處。
她走的時候說“告訴師父,我不怕了”,現在他要繼續往前走,直到有一天他能站在巫咸面前把這句話連同一千四百年前那滴眼淚一起還給那個斷指的老人。
“下一枚是誰?”
“明燭,”山無損傷用柳枝尖在石板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逃”字,“第五弟子,逃跑過,被抓回來,他的執念不是後悔逃跑,而是後悔回來。”
“他當時已經跑出天池水底,跑到了九龍池出口,再往前一步就是自由,然後他自己轉身回去了,因為他看到了巫咸站在出口等他。”
“巫咸沒有攔他、沒有出手,也沒有說一句話,他只是站在水裡,用那雙沒有眼白的黑色眼睛看著明燭,明燭就在那種注視下自己轉身走回了祭壇。”
“他的執念就困在那一轉身上,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要回去,是害怕師父?是不忍心丟下其他師兄弟?還是他在那一瞬間被巫咸用某種巫術控制了心智?”
“他花了一千四百年反覆回放那個轉身的動作,可每次回放都得出不同的答案。”
“他的執念比其他所有弟子都更不穩定,因為他連自己的遺言,也就是‘逃’,他都不確定是什麼意思。”
“要想知道答案就得進入他的執念,和陸爻一樣用魂遊術,”方相接話道,“但明燭的執念比陸爻危險得多。”
“陸爻的怕是透明的,不會攻擊你,可明燭的逃是混亂的,他的執念內部可能充滿了不斷重複的死迴圈。”
“你在裡面待的時間不能超過半個時辰,否則你自己的意識會被他的迴圈捲進去。”
方相舔了舔左前爪上麻布邊緣滲出的靈液硬痂,“我這次不能陪你下水。”
“我這爪子,”它把左前爪抬起來給他看,“起碼要恢復一天。”
“魂遊術進執念,肉身留在岸上,我幫你護法,但如果你在執念裡超過一個時辰還沒出來,我會讓秦落用回魂符強行拉你。”
秦落從袖子裡抽出那張回魂符,符紙邊緣已經被她捏出幾道細細的摺痕,“一個時辰,超過一息我就拉。”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但胡安注意到她把回魂符從左手換到右手,因為右手離他的後頸更近,施法速度快半息。
她還從袖子裡抽出另一張符紙,不是攻擊符,也不是封印符,是一張秦家極少使用的鎮魂符。
這張符能在他魂魄出竅時鎮壓肉身周圍所有外來的巫術波動,防止死亡鏈趁他魂魄離體時反向侵入他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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