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盤車的鋼索在高溫蒸汽裡被烤得發紅,每往下降一尺,齒輪就發出一聲沉悶的咬合聲。
秦落守在絞盤車旁邊,左手操控鎖止裝置,右手按在辨魔符上即時監測深淵底部的靈壓波動。
辨魔符上的符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重組,暗銀色的光芒在蒸汽裡顯得格外冷厲。
火脈核心的靈壓已經高到接近符紙承受上限,她每隔幾息就要用手指在符文陣列上重新校準一次波頻範圍,防止符紙被過熱燒燬。
方相趴在豎井邊緣,左前爪的金紋沿著鋼索蔓延下去,在安全扣上形成的那圈臨時加固封印在持續輸出靈力。
它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深,隨著鋼索不斷下降不斷加大封印功率的輸出,左前腿上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洞穿傷又開始滲出淡金色的靈液。
靈液滴在井沿玄武岩上,瞬間被高溫蒸發成一縷極細的金色霧氣。
銅錘娘子第一個踩到安全臺,安全臺是段鐵十五年前親手鑿的,是從巖壁上凸出的一塊狹小平臺,檯面只夠站兩個人,鑿痕邊緣被地火長期烘烤成暗紅色的氧化層,每一道鑿痕都還保留著當年鐵錘敲擊的力道和角度。
她站穩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往下看,而是用機關手臂還能動的那兩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安全臺邊緣那道被燒熔過的絞索固定樁。
樁身上繫著半截燒焦的繩子頭,繩頭的斷口處纖維被高溫熔化後又凝固成硬邦邦的黑色結塊。
她碰了一下就收回手,沒有耽擱,轉身指揮胡安把鋼索固定好,又對著上方喊話讓秦落把她的工具箱單獨放下來。
工具箱裡是採集火髓的專用容器,也是段鐵當年設計的。
她用機關手臂還能動的那兩根手指熟練地開啟箱子,檢查了一遍容器密封圈是否完好。
秦落這時在絞盤車邊報告,玄鐵隔熱層還能撐一段時間,但接近核心區之後衰減會加快,打撈速度必須加快。
方相則對銅錘娘子說它感應到她正下方有股很微弱的靈力反饋,不是火脈能量,也不是黑衣人留下的封印,被封在很深的岩層裡,被火脈的高溫蓋住幾乎探測不到,但它金紋對金屬煉器師的本命靈力有天然親和性,說那是段鐵的工具錘,當年淬火時滲進了他的指尖血。
銅錘娘子只回了兩個字,“收到!”
安全臺下方的礦脈從平臺邊緣往外延伸,沿著巖壁往下走一段陡峭的天然坡道,坡道表面是半凝固的岩漿殼,踩上去能感覺到殼層下方仍有液態岩漿在極其緩慢地蠕動。
越往下走周圍巖壁上刻的上古符文越多,全是黑衣人留下的火脈潮汐模型,密密麻麻刻滿整個空腔,每一個符文都在精準預測火脈噴發的時間、路徑和能量峰值,精確到讓人毛骨悚然,唯一算錯的就是暗渠爆破的瞬間,代價是段鐵的命。
礦脈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空腔,空腔底部就是赤金色火脈核心,光從底部往上打,把整個空腔照得宛如熔爐內部。
火髓礦脈在空腔邊緣突然中斷,中斷處有一片被岩漿反覆沖刷過的冷卻臺地。
臺地不大,只夠一個人躺下,表面覆蓋著半透明的琉璃質岩層,那是岩漿急速冷卻後形成的天然玻璃,把一切都封在底下。
段鐵就在琉璃層下面,保持著向上攀爬的姿勢,一隻手往上伸摳進巖縫裡,手指還維持著發力時的弧度,另一隻手卻護在胸前,身體微微蜷縮擋在工具錘上方。
岩漿裹住他時他沒有逃,他知道來不及,用最後一刻護住了這把錘子。
遺骨完整,骨骼輪廓在琉璃層下面清晰可見,每一根指骨的關節都還保持著生前最後一次用力的角度。
工具錘散落在他右手邊,被岩漿衝開了一點距離,錘柄朝上,錘頭朝下,和他護住它的方向一致。
琉璃層把一切都凝固在了那一秒。
銅錘娘子站在冷卻臺地邊緣,沒有立刻靠近。
她盯著琉璃層下那個蜷縮的身影看了很長時間,目光從遺骨的指尖開始,沿著手臂、肩膀,最後落在他護在胸前的那隻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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