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錘娘子把鐵錘放在鐵砧上,走到鋪子後面那間小屋門口,推開門。
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用機關手臂的手指輕輕釦了一下門框。
那間小屋沒有窗戶,也沒有燈,只有從外間熔爐門縫裡漏進來的地火餘光把屋子照成一片暗紅色。
鐵砧上放著那柄舊工具錘,錘柄朝外,錘頭朝裡,擺得整整齊齊。
旁邊是一套疊好的男式煉器師皮圍裙,圍裙上還沾著已乾涸十幾年的地火礦石粉末,粉末的顏色已經從赤紅褪成暗褐。
圍裙旁邊放著一雙舊鐵頭靴,靴底磨得一邊厚一邊薄,看薄厚段鐵走路時右腳比左腳重,和胡安在河谷裡說的獵戶使徒是同一種習慣。
“他叫段鐵,句町城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煉器師,城裡一半的地火熔爐都是他們段家修的。”
銅錘娘子靠在門框上,機關手臂垂在身側,右手無意識地摸著皮圍裙上被地火燙出的焦痕,“我嫁過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連鐵錘和鐵砧都分不清,他說沒關係,他教我。”
“從認礦石開始教,學了三年才能幫他拉風箱,他說我拉風箱的節奏感比城裡所有學徒都好,我說那是,我以前是唱山歌的。”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從嘴角翹起來的時候還帶著當年唱山歌的姑娘的影子,但只維持了一瞬就收了回去,被地火烤乾了的淚腺和漫長的獨處磨成另一種表情,是那種只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會卸下來的、被反覆修補過的脆弱。
“十五年前,他接了一單大活,雲城那邊有個宗門要打一套能抗地火高溫的戰甲,材料要用到火髓。”
“火髓是地火深淵最深處的東西,不是礦石,是地火在極高壓下把岩漿裡的金屬元素一層一層沉積出來的,只有句町城地底下有。”
“那時候整個赤水炎洲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火髓在什麼位置、怎麼取、怎麼煉,他跟那幾個宗門派來的修士說,火髓取上來至少要下三次井,前兩次探路,第三次帶工具。”
“前兩次他帶我一起下去的,第一次下去探到了火髓礦脈,他高興得像個孩子,說這條礦脈夠句町城吃三輩子。”
“第二次下去帶了一套他自己設計的火髓提取器,那套工具現在還在鋪子裡,但沒用了,第三次沒用上。”
她把“第三次沒用上”這幾個字說得極快,像是想把這一段跳過去,又像是說了太多次已經不需要再斟酌語氣,但她的右手從皮圍裙上移開,握成拳。
方相趴在鋪門口的碎石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左前腿的洞穿傷在秦落重新包紮之後已不怎麼疼,但它沒有進來,它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一條狗在場。
“第三次是十五年前的秋天,那天早上起來,熔爐的火怎麼都點不著,地火脈的氣壓不夠。”
“他說今天火脈不太對勁,要不改天再下,這時候外面忽有人敲門。”
銅錘娘子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不是情緒的冷,是那種提到某個特定的人時本能的警覺,“一個穿黑衣的修士,年紀看起來不大,手指細長,皮膚很白,像從雪山上來的。”
“他說他是路過的修士,聽說句町城有火髓礦脈,想請教段師傅幾個問題。”
“他們倆在鋪子外面站著聊了大概一炷香,我沒聽到聊什麼,後來段鐵回來說那個修士懂地質,他說今天火脈氣壓低不是要噴,而是要收,地火在換氣週期,現在是氣壓最低點,反而最安全,他信了。”
“他說那位修士還給他畫了一張火脈潮汐圖,把最近幾年火脈波動的週期推算得極其精準,連他自己都自嘆不如。”
“他說他按這個時間下井,天黑之前就能回來。”
秦落把辨魔符從袖子裡抽出來,指了指符紙上一道極細的波頻記錄,那是她在鋪門口掃描石門封印時順便捕捉到的黑衣人巫術殘留,和烏蒙山石屋裡巫咸妻子日記本上的殘留波頻完全吻合。
“他畫那張火脈潮汐圖,用的是巫術推演,不是地質推演,這套推演方法和山無損傷在邑羅黑水牆裡彈骰子用的是同一套邏輯,就是把不同變數輸入模型,算出最優解。”
“但山無損傷至少承認自己是賭徒,這個人卻不承認,他把假預言當真話說,段鐵信了他。”
“對,信了他,”銅錘娘子接話,“那天中午我們按他畫的潮汐圖下了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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