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滾燙的溫度從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紫光吞沒了一切。
然後他看見，在一片屍山上，跪著一個身影。
漫天的紫金色神雷還在往下落，一道接一道，密集得像織了一張天網。
謝臨淵跪在那裡。
藍淮從未見過這樣的謝臨淵。他的魔紋從眼角蔓延至下頜，原本張揚的桃花眸已經暗成了枯萎的血色。一頭黑髮散落下來，被血和焦灰糊成一縷一縷，貼在臉頰上。他的戰甲碎了大半，裸露出來的肩胛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是焦黑的皮肉，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
他低著頭，懷裡抱著一個人。一隻手託著那人的後頸，手指陷進亂髮裡；另一隻手環著那人的腰，把人整個圈在自己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從四面八方濺來的碎石和雷火的餘燼。
那人的手臂垂落下來，手指微蜷，已經了無聲息。
是藍淮自己的屍體。
藍淮的魂魄站在三步之外，看著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沾了血汙和焦灰，嘴角還掛著一絲未乾的血跡。
謝臨淵低著頭，用自己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
藍淮看見他的嘴唇在動。
“別睡，”謝臨淵的聲音很輕，“別睡。”
他抱著那具已經沒有任何反應的身體，手指收緊了又鬆開，像是怕攥疼了懷裡的人，又像是怕懷裡的人會從指縫間滑落。
“你睜眼看看我，”他說，“你看我一眼。”
天穹之上又一道神雷劈下來，落在距他們不足十丈的地方。碎石飛濺，一塊拳頭大的石片擦著謝臨淵的額角飛過，劃開一道血口。血順著他的眉骨淌下來，滴在藍淮的臉上。
謝臨淵用自己的袖口，一點一點地擦掉藍淮臉上的血跡。但他的手太髒了，袖口上全是血和泥，怎麼擦都擦不乾淨。越擦越髒，越髒他越要擦，到最後他整隻手都在抖，袖口磨破了，露出底下方才被雷火燒出的燎泡。
“髒了，”他低聲說，聲音發啞，“你臉上髒了。”
他放下袖口，換了自己裡衣的衣襬。裡衣還算乾淨，他撕下一塊，蘸了一點腰間水囊裡殘存的水，又去擦藍淮的臉。
動作很輕很仔細，從額頭到眉心，從鼻樑到臉頰，從嘴角到下巴。
“疼不疼？”他問。
沒有人回答他。
謝臨淵把藍淮臉上最後一處灰痕擦乾淨，看著那張終於乾淨了的臉，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扯動了他額角還在流血的傷口，混著血，在滿臉的汙跡裡露出一點昔日的少年氣，卻比哭還難看。
“你還是這樣好看，”他捏了捏藍淮的手指，“就是手太涼了。”
他把藍淮的兩隻手都攏進自己掌心，低下頭，往手心裡呵了一口氣。熱霧在焦臭的空氣裡散得很快，他呵了幾次，又用自己的掌心去搓藍淮的手背和指節。
“暖和一點沒有？”他問，“我做什麼都可以，你別睡，我求你了。”
藍淮的魂魄站在原地，看著謝臨淵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裹在他的身上。那件外袍早就被雷火燒出了好幾個洞，邊角還在冒著青煙，但謝臨淵把它裹得很仔細，從肩膀到手臂，從腰腹到腿腳，連手指尖都包了進去。
做完這些，他又把藍淮重新抱進懷裡。下巴擱在藍淮的發頂，手臂收緊了，把整個人箍在胸前。藍淮的頭靠在他的頸窩裡，像無數次睡著的夜晚一樣。只是這一次，那個頸窩裡沒有跳動的脈搏，只有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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