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當年在蒼嵐派，可是一等一的溫和如玉，誰能想到，他會入魔。
施雲澤邁開了蹄子，一腳跨過門檻，圓滾滾的身體擠進那扇窄門肩胛骨，徑直走到陸羽面前，站定。
陸羽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施雲澤看見的後脊莫名竄上一股涼意，但他很快壓了下去。
“陸師兄。“
陸羽的眉頭動了動，似乎在辨認這個聲音。他的目光在施雲澤那副圓滾滾的軀殼上掃了兩遍，停在豬鼻子上方那根歪歪扭扭的鵝黃色蝴蝶結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聚焦到施雲澤的眼睛上。
“......雲澤？“
施雲澤甩了甩尾巴，努力讓自己那副野豬的身軀擺出天道之子應有的矜貴姿態：“是我。“
陸羽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施雲澤，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那些翻湧的紅色紋路似乎比方才更密集了一些。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說什麼，但施雲澤沒有聽清。
“你說什麼？“施雲澤往前湊了半步，豬鼻子幾乎要拱到陸羽的膝蓋上。
陸羽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施雲澤終於聽清了。
他說的是——
“我殺了你。”
陸羽說完那四個字，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猛地彈開。鐵索被他掙得嘩啦作響，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紅色的紋路正在急速蔓延，從瞳孔邊緣擴散到虹膜，又從虹膜滲進眼白，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灼燒他的神智。
施雲澤往後退了半步，仰著豬脖子，抬高聲音喊道：“紀無咎！”
紀無咎身形一矮，整個人從門檻外掠入，右手五指併攏如刀，一道殘餘的神力凝成銀白色的光刃，自下而上斜斜斬出。
光刃斬在陸羽的手腕上，殘餘的神力裹挾著神族獨有的威壓，直接將陸羽的整條手臂震得向後彈去。陸羽的身體被這股力道帶得往側面傾斜，後背重重撞上圈椅的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一口血從他嘴裡噴了出來，濺在面前的青石地面上，暗紅色的血珠在牆面上滾了幾圈，滲進縫隙裡，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深色痕跡。
陸羽歪在圈椅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右手還垂在扶手上，指尖微微發顫，鮮血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方才被血浸透的地面上，與那些舊痕融為一體。
施雲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灘血，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著怒意的困惑：“陸羽，你發什麼瘋？”
陸羽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咳嗽了兩聲，嘴角又滲出一縷血絲，順著下頜滑落。他的呼吸很重，像是每一次吸氣都要把肺腑裡殘餘的濁氣全部壓下去才能喘出下一口。
施雲澤等得不耐煩了，豬蹄在青石地面上踏了兩下：“我問你話呢，你發什麼瘋？”
陸羽抬起頭來。
施雲澤看見他那雙眼睛裡，紅色的紋路比方才更密了，幾乎要佈滿整個眼球。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再是方才那種被靈力焚燒過的瘋狂，而是一種極其清醒的、比瘋狂更令施雲澤脊背發涼的恨意。
“雲熙山，”陸羽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拽出來的，“還剩多少人？”
施雲澤的豬耳朵動了動：“……你說什麼？”
陸羽沒有重複。他歪著頭，佈滿紅色紋路的眼睛死死盯著施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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