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殺神族、吞權柄、掀翻人牆、踏平天牢——這些事，您可以跟他光明正大地算。但您要是用‘懷疑他是我兒子’這個由頭來審他，那您審的不是一個冒犯天威的凡人，是您自己心裡那根紮了萬年的刺。”
“我霜微修無情道，不懂父子情長，也不懂天道神威。我只懂一件事，若有朝一日，我遇見一個像我徒弟的孩子站在我面前，渾身是血、滿眼恨意，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他是不是我徒弟。是問他經歷了什麼。”
這番話如同落入萬古寒潭的玉石，無聲沉落，盪漾在在整片血海的餘波與碎裂的雲海之間
宸燁站在翻湧的雲海之上，良久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霜微的肩頭，落在那個依然把臉埋在後背上的身影上。
天道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些什麼？”
霜微沒有立刻回答。他握著藍淮的手，指腹輕輕摩挲過他手背上乾涸的血痕。
“我想帶他走。”
宸燁的鎏金神眸微微眯起。
霜微抬眼看他，“離開神界，回到他該待的地方去。”
他頓了頓，聲音依然平淡：“他殺的那些神族，我不替他辯白。該還的債，他日後若還有力氣，自會自己來還。但今日——他不能再留在這裡了。”
“你若要留他，無非是想查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你的親子。可你方才也看見了，他寧願自傷也不肯讓溯魂玉碰他的神魂。他是真的寧願死都不讓你查。”
宸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霜微沒有給他反駁的餘地：“況且，那些至尊和神族被殺了，是藍淮的原因嗎？是他一個人動的手？水尊的水氣、死尊的死氣，不都是他們自己挑釁在先？”
霜微偏過頭，看了藍淮一眼。
藍淮依然靠在他身邊，髮絲散亂，沾著血痕的側臉被雲海的光映得忽明忽暗。霜微回過頭，重新看向宸燁：“您若覺得這件事要處理，那便該好好去查一查前因後果。”
宸燁沉默了很久。
過了很久，他開口道：“本座從未想過傷他。”
宸燁一字一頓，字字都似壓著千年萬載的沉鬱，無人能懂其中隱忍的私情。方才以鎖鏈桎梏他、以溯魂玉探他神魂，是他太過急切。他怕認錯，怕空歡喜，怕這世間唯一的牽絆，終究是一場泡影。
可方才少年眼底滔天的恨意、寧死不屈的決絕、牴觸神魂探查的剛烈，還有被天道威壓裹挾時渾身的顫抖，盡數刻進了他的心底。
霜微眸光微動，踏雪劍的霜光稍稍收斂，卻依舊沒有放下戒備，穩穩護住身後之人：“天道既明是非，便該知曉，淮兒無罪。他只是自保，只是復仇。”
“本座知曉。”宸燁輕聲應道。
九天翻湧的雲海緩緩平復，漫天凜冽的天威盡數收斂，方才壓得天地窒息的威壓消散無蹤。
天道神宸燁站在翻湧的雲海之上，鎏金神眸中的鋒芒已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漫長到幾乎令他生疏的耐心與剋制。
霜微的話字字如針，紮在他萬古不曾動過的心防上，扎得他隱隱作痛。他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也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理由來攔他。
他本該震怒的。
可他看著藍淮那張染血的臉，看著那雙寧可自毀都不肯讓他觸碰神魂的眼睛，心裡那道萬年結痂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你們要走，本座可以放行。”宸燁開口，聲線平緩，“本座也可以不攔你們，不探他的神魂，甚至不追究他今日殺神的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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