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夏伸手去接那串冰糖葫蘆的時候，手指是軟的。
竹籤握在掌心，她覺得自己整個人，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的，使不上力氣。她想把糖葫蘆接穩，可指尖在竹籤上滑了一下，那串裹著晶瑩糖衣的山楂就從她手裡滑脫出去。
啪嗒一聲，先是落在桌面上彈了一下，然後順著她大腿的方向滾下去，沾著她碎花襯衫的前襟，在胸口位置留下一道黏膩的琥珀色糖漿痕跡。
糖衣碎了，糯米紙黏在衣料上，山楂滾到地上去，在地板上彈了兩下，停在井恆的皮鞋旁邊。
夕夏整個人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襯衫前襟上那道黏糊的糖漬，透明的糖漿在米白色的布料上洇開，想起了小時候不小心潑灑咖啡時母親對她的大喊大叫。
她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快了，胸口起伏著，手還在抖，像是犯了什麼很大的錯一樣。
“沒事的。” 井恆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小事，別慌。”
夕夏這才抬起頭。井恆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繞過了半張桌子，走到她身旁，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巾，疊了一下，彎下腰來。
夕夏往後縮了一下，後背貼上了椅背。
“井先生，我自己來——”
“別動。” 他的手指捏著紙巾，輕輕地貼在她鎖骨下方那一道糖漬的邊緣，紙巾吸走了一部分糖漿，但根本擦不乾淨。
他的目光在夕夏衣領處停了一瞬，非常剋制地掠過她鎖骨上方的皮膚，然後收回視線，轉向站在旁邊一直沉默的紀臨。
“麻煩你去幫她買一件新的吧。” 井恆低聲道“前面那條街拐角就有一家服裝店，走過去五分鐘，不遠的。她這件沾了糖不好弄，換了省事。”
紀臨點了點頭，又被支走了。
井恆還站在她旁邊，沒有急著回自己的座位，而是保持著那個微微側身的姿態，她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龍鬚後水的氣味，輕輕將她籠罩住，溫柔的說:
“沒關係的，糖葫蘆到時候我再給你買。”
他手裡那疊用過的紙巾被他不緊不慢地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桌角，然後他從桌上另外抽了一張乾淨的，遞到她手邊。
“而且一件衣服而已。擦不乾淨就換新的。”
夕夏接過那張紙巾，攥在手裡，眼眶有一點熱，但沒哭出來。那陣莫名其妙的、從記憶深處炸開的恐懼正在慢慢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讓她更不知所措的東西。
井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等她呼吸平緩下來了，沒有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而是在她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逼迫感。
“你母親對你很嚴格？” 他忽然問。
夕夏抬起頭看他，眼睛微微睜大，嘴唇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沒有。” 她說，聲音發乾，“還……還好的。”
要說嚴格也算不上吧，就是討厭她罷了，但她也不怪母親，因為她長得像父親，她的存在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母親她上一段失敗而痛苦的婚姻。
井恆沒有戳穿她，只是點了點頭，語氣溫和，“那就好。”
夕夏低下頭，把那張紙巾疊了又疊，捏在手心裡。她的指甲已經在掌心裡掐出了四個淺淺的月牙印，但那點痛感反而讓她覺得踏實了一些。
他就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但他身上那種淡淡的古龍鬚後水的氣味很容易就飄過來，帶著一種乾淨的、沉穩的木質調，混著一點菸草的尾韻。
可能這就是有錢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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