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最是溫柔，天高氣清，雲絮輕薄，日光落下來溫溫軟軟，不燥不涼，恰好襯得人間歲月悠長。
二皇子府的秋景向來最好。庭院梧桐層層泛黃，晚風拂過，碎葉簌簌輕落，鋪在青石階上，柔軟得像一層細金絨毯。府中無人敢隨意打掃，皆預設留著這一院秋光，只因殿下近日心境鬆弛，偏愛這般安靜溫柔的景緻。
自朝堂風波徹底平息後，二人的日子便徹底慢了下來。
外人依舊看不透他們分毫。
朝堂之上，君臣禮度周全，進退分寸森嚴。範閒待人溫和有禮，笑意淺淺，處事滴水不漏，依舊是那個人人稱讚、八面玲瓏、深得聖心的小范大人。李承澤身姿端雅，眉目清貴，皇子威儀穩穩當當，沉靜自持，遇事從容不迫，是朝野公認最沉穩穩妥的皇子。
人前疏離剋制，體面端正，挑不出半分逾矩。
可只要宮門落鎖、朝事散盡，只要踏入這座無人窺探的私邸，所有偽裝便會層層褪盡，露出兩人骨子裡最真、最偏執、最黏纏的模樣。
範閒的溫柔是演給世人的，陰溼黏膩的執念、沉沉暗暗的佔有、寸步不肯放的貪戀，只獨予李承澤一人。
李承澤的端莊是裝給朝野的，瘋批入骨的縱容、毫無底線的偏愛、極致霸道的獨佔，只獨贈範閒一人。
午後無事，日光正好。
李承澤慵懶斜倚在臨窗軟榻，榻上鋪著柔軟的雲絨軟墊，窗邊立著一架素色屏風，擋住穿堂風，只留滿室暖陽融融。他卸下繁重朝服，一身素雅月白常衫，烏髮未束，鬆鬆垂落肩頭，襯得脖頸線條清細優美，膚色冷白如玉。
他手裡捏著一柄玉柄團扇，漫不經心地輕輕搖著，明明已是深秋，卻偏愛這般慢悠悠閒散姿態。眉眼淡淡，神情鬆弛，安靜坐著的時候，美得近乎疏離，像是一幅靜置在暖光裡的古畫美人，清冷、矜貴、不染塵俗。
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無人能察的慵懶瘋意。
他素來如此，外表越清雅溫柔，內裡越偏執極端。他允許世間萬物有序運轉、允許朝臣各懷心思、允許天下人各行其是，唯獨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分走範閒半分心神。
院外傳來極輕的落步聲，熟稔、溫柔，帶著獨屬於範閒的氣息。
李承澤眼皮未抬，唇角卻先悄悄彎起一抹淺淡笑意。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人又來了。
範閒從不走正門，偏愛翻牆落院，悄無聲息潛入他的天地，像是專屬於他一人的暗夜鬼祟，日日偷心，歲歲不倦。
窗扇被人輕輕推開，微涼的秋風攜著細碎葉影湧入，隨之而入的便是範閒修長的身影。
他一身素色常衣，眉眼乾淨，笑意溫和，在外人面前的坦蕩從容分毫未減。可關窗落扇、隔絕外界的一瞬，他眼底所有明亮坦蕩盡數沉落，覆上一層沉沉暗暗的黏膩溫柔。
那是獨屬於他的陰溼注視。
不凌厲、不兇狠，卻極為偏執，密密匝匝，纏纏綿綿，牢牢鎖在李承澤身上，從髮梢到眉眼，從肩頭到指尖，一寸不落，像是要把這人完完整整收進眼底、鎖進心裡、私藏終身。
範閒反手落窗，扣緊窗扣，動作熟練自然，像是日日歲歲都在做的事。
隔絕外界聲響，隔絕所有窺探耳目，偌大一間暖室，瞬間成了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密閉溫柔天地。
他不急著上前，就立在窗邊，靜靜看了李承澤許久。
看暖光落在他細膩的眉眼，染軟了他素來清冷的輪廓；看他長睫垂落，投下淺淺陰影；看他指尖輕搭團扇，姿態慵懶絕色。
怎麼看都不厭，怎麼看都不夠。
世人皆道山河壯闊、風月無邊，可在範閒眼底，萬千風月，不及李承澤一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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