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短，像隨手記的：今早看見一隻藍尾鵲，停在鞦韆架上，趕都趕不走。
次日又寫：廚子做了荔枝凍，甜得齁人，想起你上次說南邊荔枝比北邊鮮。
範閒回信也短：監察院新來了只狸奴，總趴我案頭打呼嚕。
信越寫越短，間隔越來越長。像兩根被潮水侵蝕的繩，細處就要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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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閒開始做夢。
夢裡他去二皇子府，給李承澤帶了一簍剛從南邊運來的荔枝。李承澤穿著初見時那件白衫，坐在鞦韆上剝荔枝吃，汁水沾了滿手，範閒便掏帕子替他擦。擦著擦著，兩個人的距離就近了，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走，去集市。
他們並肩逛過燈火通明的夜市，李承澤被糖葫蘆攤子勾了魂，範閒便買了兩串，一人一串。李承澤咬下山楂時牙齒酸得眯起眼，範閒笑他，被他舉著竹籤追了半條街。
後來他們坐在河邊的石階上吃餛飩，李承澤把碗裡的蔥花都挑給他，說你多吃點，在北齊餓瘦了。範閒低頭看那碗浮著蔥花的湯，熱氣氤氳上來，矇住了眼睛。
再抬頭，天亮了。
範閒睜開眼，枕畔一片溼涼。他怔了片刻，忽然翻身下床，連外袍都來不及系，提氣縱身掠向二皇子府。
李承澤正坐在床沿繫腰帶，聽見窗響，抬頭看見範閒披散著發站在晨光裡，胸口起伏，眼底泛紅。
我夢到你了。範閒走近幾步，我找你了，給你帶了荔枝，我們逛了集市……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像要把那個夢境釘在現實裡，我、我們還一起吃了餛飩。
李承澤繫腰帶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繼續，聲音淡淡的：我最近正好想吃荔枝來著。
下朝後我給你買！
下朝後範閒當真抱著一堆吃食來了。荔枝、葡萄、一盒桂花糕，全擱在李承澤手邊。李承澤坐在鞦韆上看書，頭也沒抬：放那兒吧，有勞。
範閒站了會兒，想說什麼，終究沒說，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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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幾乎夜夜夢見李承澤。
有時夢見在書房鬥嘴，李承澤說不過他，拿書砸他；有時夢見在城樓看落日，李承澤靠在他肩上睡著了，髮絲蹭得他脖子癢；有時夢見李承澤又遞給他那封桃色花箋，他接過來，紙上的字卻變成刺殺令三個血紅的字，驚得他猛然坐起。
醒來後心口鈍鈍地疼。
他去找了王啟年。王啟年聽了，撓著頭說：大人，我老家的婆娘說過——兩個人要是不常見面，緣分還在的話，會在夢裡耗。夢裡耗完了，緣分就盡了，往後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範閒的臉白了。
第二天他去了城郊道觀。老道長鬍子一把，性子爽朗，聽了他的來意，拍著大腿笑：你這小郎君倒痴情。
笑罷正色道：民間確有‘夢裡耗緣’之說。兩人緣線變淡、現實交集少了，魂兒便會在夢裡把殘存的牽絆慢慢交割乾淨。夢做得越頻，耗得越快，等夢裡都不見了，現實就徹底斷了。
可有解法？
老道長教他寫心願箋——願你我緣分淺存，平安為友，如常相見，無痴念糾纏，囑他摺好放於床頭櫃抽屜內側；又教他滿月之夜對月光靜念，過往情愫盡數放下，只求保留淺淡友人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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