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動著，明滅的光線裡，是今天白天他看到過兩次的那張臉。那個穿苗服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近得幾乎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篝火的光映在他眼底，像兩點幽微的鬼火。他的嘴唇很薄，唇色淺淡，此刻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要一起跳嗎？”他的聲音不高，混在嘈雜的音樂和歡呼聲裡，卻清清楚楚地傳到範閒耳朵裡，帶著一點涼絲絲的質感。
範閒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好幾拍，然後猛烈地擂動起來，重重撞著胸腔。他看著對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黑沉沉、卻又好像帶著點笑意的眼睛，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機械地點了點頭。
對方握著他的手腕，把他輕輕帶進了舞動的人群裡。近距離看，這張臉更是好看到了一個衝擊的程度，皮膚細膩，幾乎看不到毛孔，眉眼精緻得像畫出來的。範閒被他拉著手，跟著他的節奏笨拙地邁步，指尖觸到的皮膚始終是涼的，冷得讓人有點心悸。
那個人跳得很好，步伐輕快又從容，帶著範閒在人群裡轉圈。火光、人影、音樂，都變得模糊而遙遠，範閒的眼睛裡只剩下面前這張似笑非笑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範閒聽到自己有些發緊的聲音，幾乎被鼓點淹沒。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光，也映著範閒有點茫然的臉。他微微傾身，靠近了一些，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舊木頭和潮溼泥土混合的氣息拂過範閒的鼻尖。
“你拍了我好多照片。”他貼著範閒的耳廓說，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帶著涼颼颼的笑。
範閒渾身一個激靈，像被電流擊中，從尾椎骨麻到頭頂。他下意識想追問，對方卻已經鬆開他的手，一個轉身，輕巧地像一縷煙，迅速融進了篝火外圍看熱鬧的人群裡。範閒伸手想抓住他，指尖只觸到一點冰涼的空氣，再抬眼，眼前全是陌生面孔，火光搖曳，哪裡還有那個高挑清瘦的身影。
音樂還在繼續，鼓點依然震耳，周圍全是歡笑和喧鬧，範閒站在人群中央，卻覺得有一種奇異的、被抽離的安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剛才被握住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圈涼意，在六月的夏夜裡，清晰得有點詭異。
晚上回到民宿已經十點多了。王啟年和高達還在興奮地討論剛才的篝火晚會，說苗家阿妹跳舞真好看。範閒沒怎麼說話，衝了個澡，靠在床頭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風景照佔了大半，拍得都不錯。他一張張劃過，手指頓住。幾張風雨橋和觀景臺的照片裡，畫面乾淨，除了風景和零星幾個模糊的遊客背影，再沒有那個穿苗服的男人的蹤跡。他放大仔細看，連老槐樹的陰影裡都空空如也。
可他明明記得自己拍到了。
範閒皺了皺眉，按了按太陽穴，可能是今天走了太多路，眼睛花了。他把相機裡剩下的照片導進帶來的筆記型電腦裡，存了個資料夾，就合上電腦，關了燈。
山裡夜晚很安靜，只有蟲鳴從窗外傳來，細碎而綿長。白天的奔波確實累人，範閒躺下沒多久，意識就開始模糊。
半夢半醒之間，他突然覺得有點冷。那種冷很怪，不是空調溫度太低的那種清涼，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帶著潮氣，像小時候去鄉下老家，推開一間久無人住的老屋時撲面而來的那種寒氣。
民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得窗簾微微拂動。範閒記得睡前是關了窗的，但可能是記錯了，畢竟白天確實覺得熱。他想起來關窗，但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甸甸地陷在床墊裡，眼皮重得睜不開。鬼壓床。他心裡閃過這個念頭，試圖掙扎，但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力，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陰冷的感覺越來越重，像實質化的水汽，絲絲縷縷地纏上來。範閒閉著眼睛，卻感覺房間裡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床頭櫃邊，在他的身側，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就在耳邊。
範閒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掀開了眼皮。
房間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和遠處寨子的燈火餘光，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而就在他的床邊，就在他枕頭的正上方，一張臉低垂著，近在咫尺。
是今天白天那個男人。
他依然穿著那身苗服，半長的黑髮從頭帕裡散落下來一縷，垂在蒼白的臉側。他此刻正彎著腰，雙手撐在範閒的枕頭兩側，以一種幾乎是將範閒整個人籠在身下的姿勢，低著頭，專注而痴迷地看著他。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似乎泛著一點幽綠的光，像某種夜行動物。他的臉離範閒太近了，範閒甚至能看清他唇上細小的紋路。那股舊木頭和潮溼泥土混合的氣味更濃了，陰冷的，帶著一種不屬於活人的腐朽氣息。
鬼。
範閒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睏意瞬間消失，驚懼像冰水一樣從頭澆到腳。他想尖叫，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他想推開對方，但身體依然被死死壓著，動彈不得。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對方似乎察覺到他醒了，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彎起一個和篝火晚會上一模一樣的弧度，帶著涼絲絲的笑意。他慢慢直起身，但又沒有完全離開，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僵硬得像塊石頭的範閒，那雙泛著幽光的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近乎貪婪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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