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王啟年和高達破天荒地早早就睡了。大概是因為第二天要趕路，兩個人把行李都收拾妥當了，癱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不到十點就相繼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範閒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有睡。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帶著山裡的涼意和蟲鳴聲。他靠在床頭翻看相機裡這些天拍的照片，一張一張慢慢地劃過。
風雨橋上的背影。觀景臺上的側臉。紫色花田裡被風吹起的髮梢。湖邊波光裡的剪影。還有那張在溪邊石頭上、日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灑了滿身的近景照。
翻到這一張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微微彎起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他又想起了那天下午坐在石階上吃涼粉時，地上那道淡得幾乎要化開的影子。還有那條窄窄的田埂上，指尖擦過手背時像落葉拂過的觸感。還有早上在觀景臺並肩看日出時，兩個人搭在木欄杆上的手之間那一拳的距離。
範閒把手機鎖了屏，仰頭望著天花板。心跳在胸腔裡咚咚地敲著，不緊不慢的，卻異常清晰。他伸手摸向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個繡著銀飾花紋的深藍色小荷包。荷包貼著他的掌心，冰涼的絲線觸感和裡面清苦的草木香氣一起湧上來，像一隻手輕輕地按住了他胸口那個正在加速跳動的區域。
他躺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索性起了身，披了件外套，輕手輕腳地開了房門下樓。
民宿一樓的大廳已經熄了燈，只有樓梯口那一盞昏黃的壁燈還亮著，光暈擴散開來，把木質樓梯和腳下的青磚地面染成一片溫暖的色調。範閒走下最後幾級臺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樓梯口拐角處坐著一個人。
李承澤靠牆坐在那裡，姿勢有些慵懶，一條腿曲起來踩著臺階的邊緣，另一條腿隨意地伸展開。他沒穿白天那身衣服了，換了一件寬鬆的黑色短衫，頭髮鬆散地垂在肩頭，夜風從半開的門口灌進來，把那幾縷髮絲吹得輕輕晃動。
他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竹籃，籃子裡是一串深紫色的葡萄。他正垂著眼，慢條斯理地從藤上摘下一顆放進嘴裡，嚼得很慢，過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然後又摘了第二顆。昏黃的壁燈把他的側臉籠在一片溫柔的光影裡，長睫在眼下投出細密的影子，唇角沾著一點點葡萄汁的溼潤痕跡。
範閒站在樓梯上看了他好幾秒，然後輕輕走下來，聲音壓得很低：承澤？你沒回去？
李承澤抬起頭來，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極細微的、被壁燈的光映出來的那種亮，像是沉在水底的一粒碎玻璃突然被翻湧上來的暗流推到了水面附近。他彎了彎嘴角，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點夜深人靜時才會有的柔軟：想你了，想看看你。
範閒心口猛地一跳。他走過去，在李承澤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兩個人肩膀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掌寬。他側過頭看著李承澤手裡那串葡萄，圓滾滾的紫黑色果實裹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上次就看到你隨手拿了一串紫葡萄，範閒支著下巴看著他吃，你很喜歡吃這個？
李承澤點點頭，又摘了一顆放進嘴裡。他的嘴唇被葡萄汁水染得微微泛紫，咀嚼的時候腮幫子輕輕地鼓起來一小塊，整個人看起來懶散又鬆弛，和白天那種清冷疏離的模樣判若兩人。範閒看著他的側臉，心口那種溫熱的脹滿感又湧上來了。
給我也嚐嚐。範閒伸手。
李承澤把竹籃往他這邊推了推。範閒沒去拿籃子裡的，而是直接從他手裡拈了一顆。手指蹭過他的掌心時，那股熟悉的微涼觸感透過皮膚傳過來。範閒把葡萄扔進嘴裡一咬，汁水在舌尖炸開，甜得幾乎有點發膩。
好甜。他含糊地說。
李承澤低頭看著自己被碰過的手心，那一片皮膚上好像還留著剛才那一瞬間的體溫。他慢慢地蜷起手指，把那點溫度攏在掌心裡，然後側過頭看向範閒。
壁燈的光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亮的那一半白得透亮，暗的那一半沉在陰影裡，但那雙眼睛卻比平常都要亮一些，裡頭映著兩點壁燈昏黃的光，像兩粒被暖意點亮的深色琉璃。
範閒。李承澤叫他的名字。
我喜歡你。
範閒手裡的葡萄藤差點滑下去。他猛地轉頭，對上李承澤近在咫尺的視線。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沒有玩笑的意思，沒有掩飾，就那樣坦坦蕩蕩地看著他，亮晶晶的，像一整條銀河沉在底下。
你對我呢？李承澤問，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沉靜的認真，什麼感覺？
範閒覺得自己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他張了張嘴，腦子裡嗡嗡作響，那些平日裡流暢的語言組織能力此刻全廢了，話到嘴邊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碎片：我……就是每天早上下樓看到你在那兒等著，就……就莫名特別激動，特別開心。然後有時候我們走在一起，你碰我一下或者看我一眼，我感覺……好像有點太近了？就是……好像是有點曖昧？
他越說越語無倫次，耳朵燒得發燙：你剛剛說喜歡我的時候，我心跳好像特別快。我不知道我……我……
李承澤看著他結結巴巴的樣子，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點了然，一點縱容，還有一點隱秘的、溫柔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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