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眼神有些失焦，久久凝視著虛空，彷彿那副早已不存的楹聯，依舊清晰可見。
有教無類，還挺巧。
柳藏月又在心裡默唸一遍那聯。
這兩句她熟。
正是《中庸》裡的名言，前段日子好不容易背下來的。
原句是“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
想來是白山長為了楹聯對仗工整，在“道”前加了個“大”字。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天地間的萬事萬物，日月星辰，四季更迭，花草樹木，飛禽走獸，乃至人類，都是共同生長、並存於世的，彼此並不相互侵害。各種道理、法則、道路、思想，也可以同時存在、執行，並不必然相互衝突、排斥。
可再結合那“有教無類”的橫批，以及葉夫人臉上帶著淡淡憾然的神情……
一個大膽的念頭，猛地撞進柳藏月的腦海。
這幅楹聯當年掛在這裡，想表達的莫非是：
天地之間，萬物並育，各有其性，各有其用，本不相害。那麼，這“萬物”之中，自然也包括了女子與男子，他們同是這世間的生靈，各有稟賦，本可並行不悖，各展其長。
而“有教無類”，便是將這天下有心向學之人，無論男女，都一視同仁地納入這教育之中，這才是“大道並行”的真正開端！
白山長當年創辦這所書院，莫非從一開始，就有意招收女學生？！
柳藏月唰地一下轉頭，緊緊盯住葉觀蓮，眼中是不可置信的驚喜：“白山長當年掛這幅楹聯……”
她沒有刻意遮掩情緒，故而表情太過直白，心思幾乎寫在了臉上。
向來心思玲瓏剔透的葉觀蓮，僅在一瞬間，就看懂了這位年輕人眼中翻湧的情緒。
可也正是因為看懂了，才覺得自己有些看不透眼前人。
柳大人是男子，猜到父親的用意後，沒有尋常男子聽聞此等“荒謬”想法時應有的鄙夷、憤怒，以及發出“有違聖訓”“不成體統”的斥責。
她眼中僅僅是純粹的驚訝，以及驚訝之下，隱約浮現的瞭然與震動。
她聽懂了。
不僅聽懂了，似乎，還喜聞樂見？
便是父親，也是在母親潛移默化的影響下，才漸漸改變心意，教她和妹妹讀書。
而眼前少年卻是喜聞樂見？
這個認知，讓葉觀蓮平靜的心湖驟然起了波瀾。
她年近三十，早已不是容易情緒外露的少女，很快便鎮定下來，聲音依舊平緩，解釋道：
“父親當年創辦這所書院，對外明言，無論男女，只要有向學之心，皆可報名。”
頓了頓，眼中回憶之色更濃，也染上幾分苦澀：“可附近鄉鄰送來的都是男孩。父親去了好幾家勸說，皆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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