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江琢舟那難得一見捲起袖子，風風火火抱起一大摞書走來走去的模樣，崔荀眼中難掩驚訝。
這小子，他從前在騰越時便有所耳聞，是個出了名的“書呆子”，講究“君子慎獨”，行止坐臥皆要合乎古禮，對人對己都要求嚴苛，甚至到了有些不通人情的程度。
同輩的讀書人，大多對他敬而遠之——畢竟，誰樂意一舉一動都被人用尺子量著，動輒引來一番引經據典的說教呢？
可自打在成都府見到，接觸下來，崔荀卻發現傳言多有偏頗。
江琢舟為人其實並不算迂腐，只是性子直了些，說話不太會拐彎，加上常年浸淫書卷，言行舉止間不自覺地帶出幾分過於端方的“學究氣”，瞧著比實際年齡老成持重罷了。平日裡，他仍是極注重儀態，行不疾步，語不高聲，努力維持著“君子”的風範。
像今日這般，衣襬撩起紮在腰間，滿頭是汗也顧不上擦，只顧著搬運書冊的“狼狽”模樣，簡直與崔荀印象中那個連走路都要默數步子的“江公子”判若兩人。
“江兄這……”崔荀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柳藏月道，“變化是不是……忒大了點？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柳藏月倒是不以為奇，看著江琢舟忙碌的背影，輕聲道：“崔兄，你可聽說過‘破而後立’？當一個人堅信了十幾年、甚至更久的東西，忽然被人告知，那根基或許本就是沙土壘成，甚至其中有些奉為圭臬的，根本就是假的……這種認知被徹底顛覆的衝擊，足以讓任何人心態產生鉅變。”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或許可以看作一種……遲來的‘叛逆’。以往被那些‘規矩’、‘經典’束縛得有多緊，反彈起來就有多劇烈。他現在做的，未必是深思熟慮後的選擇，更像是一種急於擺脫舊有框架、證明自己‘不同’的本能釋放。加上這些日子，他接觸到的許多事情，聽到的許多議論，都和我們以往在書院裡學的、在官場上見的，大相徑庭。身邊又只有你我這般不太‘守規矩’的朋友……潛移默化之下，有些變化，實屬必然。”
崔荀聽罷，略一思索，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有愚此言鞭辟入裡。確是此理。” 他想起江琢舟最近談及某些政務時，偶爾冒出的、帶著銳氣的想法，與從前那套“子曰詩云”的論調已頗為不同。
笑了笑，不再多言，也挽起袖子，加入了搬運書冊的行列。
“公子，崔公子，江公子，吃晚飯了！”不多會兒，硯知在門外大聲叫嚷，不是不能小聲些，實在是聲音太小的話，容易被屋內三人直接忽視。
這情況發生並非一次兩次，每次吃飯都得三請四催，天氣本來就涼，秋姐姐一道菜恨不得熱三次。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從內開啟，柳藏月一手一個，拽著崔荀和江琢舟二人走出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不吃飯拿什麼？”
“說得好，這就是一場改革，一場文脈裡的革命！”江琢舟目光灼灼，“柳兄果然大才，字字珠璣，總能一語中的。”
“然也然也。”崔荀附和，此時的他髮絲凌亂，面有胡茬，形容潦草，與旁邊和他差不多情形的江琢舟站在一起，看起來倒是有幾分魏晉時期貴公子的落拓。
柳藏月笑而不語，這兩人看自己的目光放著光，顯然已經陷入盲目崇拜，她暗暗決定，等這件事了，得找個機會打碎二人的濾鏡才是。
看著看著，崔荀“咦”了一聲，再看看身邊的江琢舟，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怎滴我和江兄都冒胡茬了，柳兄的臉上還如此乾淨？”
柳藏月微不可察的一僵，笑道：“方才我去如廁，順便梳洗了一番，已將鬍子颳去。”
“是嗎？”
“當然了。”柳藏月肯定地點點頭，“你們看書太投入，沒注意罷了。”
崔荀瞭然點頭：“我還當你年紀尚小，鬍子長得慢呢。”
“呵呵。”柳藏月尬笑，“讀書人自然要從細微處注重姿儀，況且我等還年輕，無需鬍鬚遮面，亦不用以此顯示威嚴，大大方方展示俊容便是。”
“柳兄所言甚是！”江琢舟連連點頭，“我也要先梳洗一番再去用飯，柳兄的刮鬍刀可否借我一用？誒誒硯知小郎君，快領我去淨房。”
“同去同去。”崔荀連忙跟上。
看著他們火急火燎的背影，尤其是江琢舟，短短月餘，變化也太大了，完全是受刺激放飛自我，改日再見到江老爺，不知他是否接受得了？
尤其是二人如今對她十分信奉，叫人甚至懷疑，要是現在出現一隻老虎，自己說老虎屁股摸得，崔荀和江琢舟二人說不定真敢上去摸老虎屁股。
柳藏月拿手拍了拍額頭，以手抹面，無奈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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