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藏月踏著暮色回到星橋巷,比平時略晚了些,秋娘溫在灶上的飯菜依舊熱氣騰騰,硯知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眼巴巴等著。
“公子明日若再這般晚歸,還是讓秋娘先給我盛碗飯吧。”硯知一邊啃雞腿,一邊小聲嘟囔。
原本今日他也去了六道園,不過下午時見公子忙得沒空理他,實在無聊就自己坐馬車先回來,路上還去買了好吃的燒雞。
柳藏月失笑,揉了揉他的腦袋:“好好好,是我耽誤你長身體了。”
她自己也餓,先埋頭吃了幾口,胃裡有了著落,才放緩速度。
飯畢,硯知磨磨蹭蹭沒走,扯了扯柳藏月的袖子,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公子,我今天好像聽見沈老先生他們說了些話。”
“哦?”柳藏月挑眉,示意他說下去。
硯知撓撓頭:“就是午後,我不是去取落在廂房的手爐麼?路上經過沈老先生和李老先生歇息的那間靜室窗下時,聽見裡頭在說話。”
他模仿著大人的語氣,學得磕磕絆絆:“沈老先生好像說……‘成都府內外日趨平定,雖非富庶,卻什麼什麼,街市井然。老夫留心看了月餘,什麼粥棚、城施藥處,不是虛設。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什麼釣魚者所能為。’”
柳藏月慢慢放下茶杯,眼神專注起來。
硯知繼續道:“然後李老先生就嘆氣,聲音很低,說‘大宗氣數,危如什麼,吾輩讀書,所求者,上佐明主,下安黎庶。只是……投身逐鹿,終究非吾等本願,亦不知前路如何。’”
“再就是那位魏先生,說年關後還是回他的青山書院教書去,不管將來誰坐了龍庭,教書育人總沒錯。”
“接著是那位陳先生,”硯知努力回憶,“他說‘如今這位,有仁心,亦見手段。只是他不開口,吾等難道就這般乾坐著?總得有人先開口,可這話,又如何起頭?’”
硯知說完,眨巴著眼睛看柳藏月:“公子,他們是不是在說咱們主公啊?還有……他們是不是在發愁,不知道怎麼跟王爺開口?”
硯知十二歲,半大少年,已經知道很多事,而且公子也沒瞞著他什麼,所以聽到這些話時,他下意識就覺得很重要。
本想第一時間就告訴公子來著,可是對方一直忙,拖到了現在。
他向來不愛讀書的,為了記下這些話,來來回回背了很多遍,還忘了不少。
這下總算解脫。
晚上可以放空腦子睡覺了!
之乎者也進腦子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好!
柳藏月看著硯知稚氣未脫卻滿是認真的臉,心中瞭然。
硯知是個單純的少年,聽到了,覺得重要,便來告訴她。
他自然想不到什麼“故意說給他聽”、“遞臺階”,他只是恰好成了那個傳聲筒。
但柳藏月瞬間就明白了。
沈明遠何等人物,聚在一起說話時,會沒有弟子在外守著?豈會不知隔牆有耳?
更何況恰巧是柳藏月身邊常跟著的人。
這哪裡是無心之語,分明是借硯知之口,向她,也向她背後的景王,傳遞一個極其明確的訊號:
他們已動心,在觀望,甚至有些焦慮,需要一個體面的,不損士人風骨的“契機”或“臺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