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藏月心裡感動,但知道不能讓他胡來,正色道:“董大哥,你的戰場在前線,金戈鐵馬,浴血奮戰,我的‘戰場’或許就在這書案之上,筆墨之間,總歸是各司其職,都是為主公效力,不分功勞大小。你此去,才是真正要大展身手的時候。”
她頓了頓,想到戰場的殘酷,以及董大的不拘小節,語氣不由帶上了關切:
“戰場兇險非常,不比校場之間的操練,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切莫衝動。遇事多思量,三思而後行,切莫中了敵人詭計,兵不厭詐,務必平安歸來……”
董大聽著她絮絮叨叨的叮囑,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擔憂,那股莽撞的火氣消下去些,但仍舊有些不服氣地嘟囔:
“知道了知道了,俺打過的仗比你讀過的書還多,還用你個小娃娃教……”
話雖如此,他倒是沒再堅持去找主公說理,只把胸脯拍的啪啪作響,看得另外三人眼睛直抽,“你放心,俺命硬著呢!等砍了那皇帝老兒的爪牙,回來再練練你這副小身板,保證讓你變得給俺一樣孔武有力!”
柳藏月想翻白眼,但當著幾位好友的面忍住了,心說敬謝不敏,又見他嗯嗯啊啊,也不知聽進去幾分,但好說歹說總算將人穩住,沒叫他真跑去質問主公,為什麼不帶她。
不想一回頭,又對上崔荀與江琢舟擔憂的目光,臉上同樣帶著不解與惋惜。
兩人雖無軍職,但被賦予重任:行軍安撫使。
這個任務主要是負責每攻佔或接收一地後,即刻進行人口清查、田畝登記、安輯流亡、開倉賑濟、徵募自願投軍者等工作。
工作繁瑣,需與地方殘存的舊官、耆老胥吏、乃至鄉紳打交道,沒有衝鋒陷陣之險,卻是積累政績、瞭解民情的絕佳機會。
兩人對此安排,自然是既緊張又充滿幹勁。
然而,當得知柳藏月被留在了成都府,繼續主持六道園“去偽存真”的編書事宜時,兩人臉上的喜色都淡了幾分,心中泛起嘀咕,更有些為好友不平。
看著柳藏月平靜的神色,崔荀終究沒忍住,壓低聲音問道:“藏月,主公此番為何獨獨將你留下?可是……”
他斟酌著用詞,“可是近來,你有哪裡不慎,惹了主公不悅?”
江琢舟也皺著眉頭,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解:“柳兄,我學問不如你,辦事也不若你靈活,如今主公給了我實缺,讓我隨軍歷練,卻將你留在後方編書,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他總覺得,以柳兄的才智,留在後方編書完全是大材小用,甚至是一種,冷落。
柳藏月看著兩位好友真心為自己著急的模樣,心裡微微一暖。
她笑了笑,語氣輕鬆:“二位兄臺多慮了。我本就志不在此,當初所求,不過一安穩縣令。如今陰差陽錯走到這一步,能留在相對安穩的成都,做我感興趣且力所能及的事,未必不是福氣。”
這話半是真,半是自我寬慰。
說完全不在意,那是假的。
最初聽聞安排時,她心裡也掠過一絲細微的失落和茫然,彷彿被排除在了某個重要的程序之外,忽然給前進的她按下暫停鍵。
尤其是聯絡到最近,她確實感覺到景王對她態度的些微變化。
以前,容咎與她交談,雖也威嚴,但目光相對時,能感到一種專注的傾聽,偶爾甚至有些朋友間的隨和,佈置任務時,也會多解釋幾句意圖。
可最近這一兩日,主公依舊溫和,交代事務也清晰,但那溫和裡似乎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少了些之前的親切與隨意,像是刻意在避諱些什麼。
召見她議事時,目光常常會短暫地掠過她,落在別處,或是更專注於事務本身,而不再像之前那樣,偶爾會就她的某個想法多問幾句,甚至引申開去。
有一次,她彙報完公務,感覺主公看她的目光深沉如水,彷彿能將人淹沒其中,叫她呼吸不由為之一滯,似乎下一秒就會被吸進去溺亡,著實駭了一跳。
好在,最終景王只是淡淡頷首,便讓她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