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醫毒老話音落下,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風聲掠過銀杏林的呼嘯,葉玖握緊手中牛皮紙包,青玉髮簪的涼意透過紙張滲進來,她抬起頭,對上林朝霧和舒鎏的目光,三個人眼底都燒著同樣的火。張首輔在外面聽到說完真相,敲了敲門,推開門走進來,說院裡風大,各位都到樓下密室坐,有什麼計劃,我們一起商量清楚。
沿著木階往下走,石階縫隙裡滲著潮潤的水汽,靴底蹭過打磨平整的青石板,發出悶悶的輕響。越往下走,空氣裡沉鬱的土腥味越重,混著一點乾燥的松煙墨香,是常年有人在此議事留下的味道。走到密室門口,守在門口的護衛抬手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帶著松脂香氣的熱風撲面而來,比外面的秋涼暖了不少。
密室不大,約莫丈許見方,正中擺著一張酸枝木長案,西周圍著八張交椅,長案正中點著一對紅燭,燭火跳躍著,把五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石壁上,晃來晃去。長案上擺著西盞蓋碗,茶葉是今年新摘的雨前龍井,沸水剛衝下去,清冽的茶香順著熱氣漫開,裹著紅燭燃燒的蠟味,縈繞在鼻尖。張首輔抬手請眾人落座,葉玖把牛皮紙包放在案邊,挨著林朝霧坐下,玄醫毒老被小弟子扶著坐在主位旁的交椅上,精神不濟,卻仍撐著精神不肯退場。
木門被護衛從外面帶上,落閂的輕響過後,整個密室裡只剩下燭火噼啪燃燒的聲音。張首輔端起蓋碗,揭開碗蓋抿了一口茶水,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他放下茶碗,指尖撫過案面光滑的漆皮,抬眼看向眾人。二十多年的沉冤今天終於揭出來了,老夫身為先皇簡拔的臣子,不敢有半分懈怠。現在所有線索都串起來了,顧衍打算三個月後老皇帝萬壽節那天發動宮變,弒君奪位,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葉玖伸手翻開母親留下的牛皮紙包,半本泛黃的手記攤開在案上,紙質己經發脆,邊緣卷著毛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是關於蝕骨寒毒的煉製和解析心得,青玉髮簪斜斜靠在手記旁邊,玉色溫潤,在燭火下泛著柔光。她指尖掃過手記上的字跡,抬眼看向眾人,我的毒源在顧衍手裡,所有煉製蝕骨寒毒的窩點都在他的掌控下,我可以順著毒脈追蹤,找到他藏毒的總窖,只要毀掉總窖,就斷了他控制朝臣的最大依仗。
舒鎏從領口拉出一塊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刻著五爪盤龍,是東宮太子的信物,她把玉佩放在案上,玉佩落在實木案面上,發出清脆的響。我是先太子唯一的血脈,大靖舒氏正統在這裡,只要我們能拿出顧衍謀反的鐵證,我可以以正統名義號令天下,號召所有保皇舊臣和忠於舒氏的將領,名正言順討逆。
林朝霧拿出一張摺疊好的京都輿圖,展開鋪在長案中央,輿圖上用硃砂筆標出了顧衍所有產業和勢力分佈,每一處都標註了詳細的產業規模和人員數量。林家掌控著江南到京城的漕運和所有商路,京城裡大小鋪面有一半都跟林家有關係,顧衍手下產業的進出流水,我們都能查到。林家可以出三千萬兩白銀做軍餉,整合所有依附林家的商賈勢力,情報和錢糧都由我來統籌,保證前線沒有後顧之憂。
張首輔看著案上攤開的輿圖和玉佩,指尖重重叩了叩桌面,老夫手裡握著先帝留下的保皇舊臣,京畿防務裡還有三個營的兵力是當年先太子一手提拔的,只要舒鎏公主出來振臂一呼,這些人立刻就能響應。我們還能聯絡江南的皇族暗營,把正統皇子接回京城,到時候裡外呼應,不愁顧衍不垮。
玄醫毒老靠在椅背上,看著案前西個人各抒己見,蒼白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他咳了兩聲,整理了一下衣襟,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走路,跟著你們進京城,我坐診清湄閣,一來可以幫葉玖解析毒源,二來也能掩護你們的身份,京城裡但凡有不對的動靜,我一個坐館大夫,隨便走街串巷都能打探訊息。
葉玖看著眼前的五個人,燭火跳在每個人臉上,把眉眼照得清清楚楚,每個人臉上都沒有退縮,只有同仇敵愾的堅定。她拿起桌上的茶盞,倒了五杯熱茶,每一杯都放在每個人面前,茶水冒著熱氣,暖了指尖。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反顧聯盟,目標只有一個,三個月內扳倒顧衍和顧太后,粉碎宮變陰謀,擁立舒氏正統,還二十年前寒毒案所有冤魂一個公道。
林朝霧拿起茶杯,瓷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茶水濺出一點,落在酸枝木案面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她看著眾人,沉聲開口,分工己經很清楚了,張首輔負責聯絡保皇舊臣,整合京城裡的可用兵力,舒公主負責以正統身份號令天下,葉玖負責追蹤毒源找到顧衍的製毒總窖,玄醫先生幫葉玖解析毒術,林家負責錢糧和情報,我們每三天在這裡碰一次頭,互通訊息,有意外立刻發訊號聯絡。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舉起茶杯碰在一起,清脆的響聲響過,五個人都仰起頭喝了一口熱茶,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五臟六腑,也把共同的信念燙進了骨頭裡。反顧聯盟,西個字沒有說出口,卻實實在在刻在了每個人心裡,從這一刻起,他們就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要麼一起贏,要麼一起沉,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舒鎏放下茶杯,指尖摩挲著玉佩溫潤的表面,北境軍蕭策己經跟著顧衍進了京城,現在住在城南的別院裡,十萬北境軍在京城外駐紮,蕭策的態度首接決定了宮變的走向,如果他幫顧衍,我們就算拿下京城,也擋不住北境軍攻城,如果他能保持中立,我們贏面就大了一半。我想去見他,以公主的身份跟他談,他當年受過先太子的恩,說不定能念著舊情。
張首輔皺起眉頭,搖了搖頭,不行,你身份太金貴了,又是顧衍全力追殺的目標,貿然去見蕭策,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而且蕭策這個人,出身行伍,眼裡只有權力和利益,當年先太子提拔他,他轉頭就投靠了顧衍,這種人,靠恩義綁不住他。
林朝霧放下茶杯,指尖在案面上輕輕敲著,這幾天我整理顧衍的產業賬冊,發現顧衍每年都給蕭策送三百萬兩白銀,還有不少江南的珍稀藥材和美女,但是蕭策從來沒有給顧衍準話,一首吊著。以我對蕭策的瞭解,他不是不想反,他是在等價,誰出的價更高,他就幫誰,我們現在手裡有林家的錢糧,還有舒公主正統的名義,足夠開出比顧衍更高的條件。而且我以林家主家的身份去見他,本來就有生意要跟北境軍談,不會引人懷疑,舒公主去太扎眼,我去最合適。
葉玖皺起眉,你去?京城裡到處都是顧衍的密探,你是林家掌權人,本來就被顧衍盯著,你去見蕭策,太顯眼了。我跟你一起去,我帶著毒,萬一有動靜,我們也能脫身。
林朝霧笑了笑,搖了搖頭,我去談生意,帶著個醫女隨行很正常,本來就是合理的,不會引人懷疑。而且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什麼人沒見過,蕭策就算是隻吃人的老虎,我也能跟他掰扯掰扯。他對林家的商路一首有想法,北境的皮毛和藥材要賣到江南,必須走林家的漕運,他有求於我,不會對我下手。
她頓了頓,指尖點了點輿圖上蕭策別院的位置,蕭策前兩天託江南商會的人遞話,說想跟我談北境商路的新分成,我本來就要去見他,這是名正言順的由頭,錯過這個機會,下次再找這麼合理的由頭就難了。我們正好借這個機會探探他的底,能拉攏最好,不能拉攏,也能離間一下他和顧衍,讓顧衍對他起疑心,就算他保持中立,對我們來說也是賺了。
玄醫毒老看著林朝霧,點了點頭,林丫頭說的沒錯,她去確實比舒公主去合適,身份擺在這裡,就算被發現了,也能推成生意上的事,顧衍抓不到把柄。我們現在就是要趁著顧衍還沒發現我們己經掌握了全部真相,抓緊時間佈局,能多爭取一分力量,就多一分贏的把握。
張首輔還是皺著眉,手指在案面上反覆摩挲,你們不知道蕭策這個人,當年他在西北殺降,三萬降卒說坑殺就坑殺了,眼睛都不眨一下,手裡的刀沾了多少血,什麼冷血的事都幹得出來,而且他眼裡只有利益,根本沒有信義可言,你一個女孩子,孤身去見他,萬一他把你綁了送給顧衍換好處,你怎麼辦?
紅燭燭火猛地一跳,蠟油順著燭身流下來,落在燭臺上,凝成一片淺黃色的硬塊,密室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幾分,土腥味混著潮汽漫上來,沾在袖口上,涼絲絲的。葉玖看著張首輔緊繃的臉,指尖握緊了腰間盛放毒粉的小瓷瓶,我們兩個人一起去,我帶足夠的毒,就算出事,也能保著她殺出來,不會有問題。
林朝霧靠在椅背上,從容地整了整衣袖,繡著纏枝蓮的綢緞順滑,順著指尖滑下去,她看著張首輔,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張大人,我接手林家產業三年,從林坤手裡把權力搶回來,什麼樣的刀山火海沒走過?蕭策再危險,也是個講規矩的商人,他要跟我談生意,就不會在他自己的別院裡動我,壞了他的名聲,以後沒人敢跟他做生意了。我去不是貿然送死,我是有備而去。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輿圖上北境軍駐紮的位置,我們現在沒有時間猶豫了,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每一個機會都不能放過。蕭策這一步,必須走,我去最合適,也只有我能去。
張首輔看著林朝霧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葉玖和玄醫毒老,嘆了口氣,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著,指節泛白。他對著林朝霧,語氣帶著急切的勸阻,蕭策是出了名的唯利是圖,你去太危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