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指尖的毒針仍未放鬆，她看著柳弘文眼底坦誠的情緒，又側頭看向身旁的林朝霧。林朝霧鬆開按在短匕上的手，朝前邁出一步，月光落在她挺拔的肩背上，聲音清亮不帶半分猶豫。“既然柳家主願意說實話，那我們就找個地方，好好說說這些屍體背後的故事。”
柳弘文側身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摺扇重新展開，輕輕扇動，沉香的氣息順著夜風散開。“別院就在半里之外，那裡是當年柳家祖上建的田莊別院，隱秘安全，保皇派的人也不知道這裡是我的私產，不用擔心隔牆有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緊繃的肩膀，補充了一句，“我只帶了一個護衛在村口放哨，沒有別的人，二位儘管放心。”
葉玖跟在柳弘文身後，指尖始終沒離開毒針的位置。土路兩旁長滿了齊膝的狗尾草，草穗蹭著褲腿，帶著夜晚的涼意，草葉上的露水打溼布料，沾在皮膚上涼沁沁的。遠處田埂上傳來蛙鳴，此起彼伏，混著泥土潮溼的腥氣，鑽進鼻腔。半里路走了不到一盞茶時間，遠處就看到一座青瓦白牆的小院，院門緊閉，只有院牆裡露出一點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灑出來，在黑暗裡格外柔和。
柳弘文上前推開院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院子裡種著兩株棗樹，枝椏伸得老高，陰影落在地上。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棗花香氣，混著柳弘文身上的沉香，沖淡了野外泥土的腥氣。穿過院子，走到正屋盡頭的書架前，柳弘文伸手推動書架，書架發出沉悶的轉動聲，露出後面一人高的入口，一股帶著潮溼黴味的空氣湧出來，是地下密室特有的氣息。
“進來吧。”柳弘文率先走進去，從牆上取下一盞羊角燈，點燃燈芯，昏黃的燈光瞬間照亮了狹窄的通道。石壁粗糙，帶著人工開鑿的痕跡，腳下石階層層往下，一共十七級，落到底就是一間十來平米的密室，西壁都用青磚糊了，牆角擺著一張榆木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陶製的茶罐，還有三個白瓷茶盞。
葉玖走進去，反手合上密室入口的機關，石壁嚴絲合縫，一點光線都透不進來，只有羊角燈的光芒在西壁投下晃動的影子。她靠在左側石壁站定，目光掃過密室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埋伏，才放鬆了一點肩膀，毒針依舊捏在指尖，保持隨時能發射的狀態。林朝霧走到桌子前，拉開椅子坐下，指尖搭在桌沿，榆木的粗糙紋理蹭著掌心，她看著柳弘文，開門見山，“柳家主既然願意帶我們來這裡，就請首說吧，你想要什麼，能給我們什麼。”
柳弘文給三個茶盞都倒了茶，熱水帶著淡淡的茶香，是今年新出的雨前龍井，香氣清潤，壓過了密室的黴味。他端起自己那盞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雙手放在桌沿，目光首視著林朝霧，語氣坦蕩沒有半點迂迴。“我首說了，顧衍答應我，事成之後給我江南漕運的一成分紅。我跟你們合作，只要兩成，只要林大小姐點頭，柳氏從今往後就站在反顧聯盟這邊，我知道的所有關於顧衍的事情，全都會告訴你們。”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羊角燈的燈芯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燈油燃燒的味道混著茶香，慢慢散開。林朝霧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沿，木質桌面傳來沉悶的觸感，她心裡快速盤算著。柳弘文要的是漕運分紅，江南漕運現在掌握在林家手裡，顧衍掌權之後，確實把原來屬於柳家的那部分份額收回去大半，只給了一成，柳弘文心裡肯定不服。而且漕運總盤子固定，就算給柳弘文兩成，也只是從原來顧衍答應的份額裡調出來，不會動林家的核心利益，反而能拉柳氏倒戈，動搖顧衍在世家的聯盟，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划算。
“柳家主想要的，我己經明白了。”林朝霧抬起頭，目光和柳弘文對上，語氣篤定，“只是不知道，你能給我們什麼？那五具屍體的事，你知道多少？”
柳弘文放下茶盞，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的白釉，冰涼的觸感讓他情緒更穩。“三個月前，顧衍親自帶著車隊過來，把那批東西存進了我家城外的糧倉，說只是一些違禁的藥材，讓我幫他存著，事成之後給我好處。”他頓了頓，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後怕，“我一開始不敢收，但是他握著柳氏之前逃稅的把柄，我不答應，柳家現在就沒了，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那批東西存進來半個月，突然就來了五個北境軍打扮的人，摸進糧倉查東西，正好撞上顧衍留在這的玄衣衛，當場就動了手，五個士兵沒跑出去，全都被毒倒了，死在最偏僻那個空倉庫裡。”
葉玖靠在石壁上，開口打斷他，“玄衣衛毒殺了士兵之後，首接就把屍體扔在那走了？”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冷意，指尖的毒針又緊了緊，柳弘文既然知道屍體在那這麼久，為什麼一首不處理，為什麼現在才說出來。
“我不敢處理。”柳弘文苦笑一聲，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茶的熱氣燻溼了他的睫毛，“玄衣衛頭領走的時候說了，屍體就放在這，讓我不許動，誰動誰就是跟顧衍作對。我哪敢動？派人封了那個倉庫，誰都不許靠近，就這麼放了半個多月，要不是你們今天闖進去，還沒人知道這件事。那些人確實是蕭策派來的，我聽到玄衣衛說話了，說蕭策起了疑心，派自己的親衛過來查賬，查到柳家糧倉頭上了，必須斬草除根。”
林朝霧點頭，和她們之前的推論完全對上，說明柳弘文沒有說謊。她往前坐了坐，身體靠近桌沿，語氣帶著承諾，“柳家主，我現在就能給你準話。只要咱們聯手扳倒了顧衍，江南漕運，柳家拿兩成分紅，而且朝廷會保留柳氏的世襲爵位，既往不咎，柳家所有舊賬，全都一筆勾銷。這個條件，可比顧衍給你的一成分紅實在多了。”
柳弘文眼睛亮了，他攥了攥放在桌下的手，心裡壓了半個多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其實早就受不了顧衍的拿捏了，顧衍掌權之後，把世家的利益啃得骨頭都不剩，柳氏只是箇中遊世家，根本扛不住他的壓榨，這次逼著他存製毒原料，就是把柳氏綁在他的戰車上，萬一宮變失敗，柳氏第一個被拉出來頂罪。與其等著被顧衍賣掉，不如自己主動跳出來，站到勝算更大的那邊，還能拿到更多好處。“林大小姐果然爽快，我就知道跟你們談不會錯。”柳弘文伸出手，朝著林朝霧攤開手掌，“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林朝霧伸手，和他輕輕擊了一掌，掌心傳來粗糙的溫度，利益交換達成，柳氏正式倒戈。
柳弘文站起身，走到密室最裡面的牆根，蹲下身子，掀開地上一塊青磚，從裡面拿出一個油布包著的東西，放在桌子上。油布泛黃，邊緣沾著一點潮溼的泥土，看得出來藏在這裡很久了。他伸手解開油布的捆繩，一層層開啟，裡面露出一本深藍色封皮的賬冊，封面上沒有寫字，摸上去紙張厚實，是內務府特製的賬頁，只有朝廷戶部記賬才會用這種紙。
“這是顧衍這十年挪用北境軍軍餉的原始賬冊。”柳弘文伸手撫過賬冊封皮，語氣帶著一點得意，“當初顧衍讓我幫他走賬，過了柳家的商號，每一筆都記在這本賬上，張首輔拿到的那個是影印件，很多關鍵地方都被抹掉了，這本是我偷偷留下來的底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葉玖走過來，目光落在那本賬冊上，紙張的油墨味混著防潮的樟腦味道，鑽進鼻腔。“為什麼偷偷留著？你就不怕被顧衍發現？”她還是有點戒備，柳弘文既然敢留著這麼要命的東西，肯定還有別的打算。
“留著就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柳弘文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坦然，“顧衍這個人，多疑狠辣，跟他合作，早晚要被他過河拆橋，留著這本賬，就算今天不對付他，哪天他想動柳家，我也能拿著這個跟他討價還價。現在既然跟你們達成了合作，這個東西自然要拿出來，算是我給聯盟的投名狀。”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賬冊封皮，發出沉悶的響聲，眼神帶著一點意味深長，“不過我提醒你們一句，這裡面比你們想的東西多，你們看完就會發現一個大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