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指尖摩挲著茶盞溫熱的瓷壁,看著窗臺上那片帶著晨露的桂花瓣,脈絡清晰可見。舒鎏擦乾淨桌布上的水漬,抬頭與葉玖對視,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北境軍的顧慮。柳弘文從外堂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封燙金請柬,封皮上魏府的徽章清晰扎眼,笑著開口打破了正廳的沉默。
桂花香順著開著的窗飄進來,裹著晨間草木的清潤氣,落在攤開的輿圖上。柳弘文把請柬放在桌案中央,燙金封皮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指尖帶著門外晨露的涼意:“魏府遞來的帖子,明天夜宴,請林小姐赴宴,說是想聊聊江南漕運分潤的事。”
林朝霧伸手拿起請柬,封皮硬挺,帶著鎏金凹凸的觸感,指尖劃過魏府家徽的紋路,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請柬裡透著淡淡的龍涎香,是宮裡特供的品級,魏庸擺這麼大的排場,打的什麼算盤一目瞭然。她拆開請柬,熟宣紙上的字跡遒勁有力,內容客氣,字裡行間卻透著不容拒絕的邀約。
魏庸是顧太后的嫡親侄子,手握京畿禁衛軍,是太后黨手裡最鋒利的刀。這段時間太后和顧衍的矛盾越來越明顯,魏庸突然邀她赴宴,明著談漕運生意,實則是想探探林家的口風,看看林家到底站哪一邊。林朝霧是林家現任當家人,又是己經被顧衍打上“旁支叛逆”標籤的人,去了就是自投羅網,不去就是擺明了不和太后黨合作,兩頭都是死局。
葉玖指尖敲了敲桌案,實木桌面傳來沉悶的響聲,她看著請柬:“魏庸這是故意給我們下套,你去了,不管說什麼,都會被他拿到把柄送給顧衍,坐實你通敵的罪名。你不去,就是不給太后面子,轉頭他就會聯合顧衍拿了林家的漕運牌照,斷了江南商會的活路。”
舒鎏靠在椅背上,椅圈雕花硌著後背,她指尖轉著一枚嵌著藍寶石的扳指,那是老皇帝賜給舒家先祖的遺物:“魏庸打的就是這個主意,現在顧衍忙著準備宮變,太后黨急著搶先手,他們需要拉攏世家,林家掌控著江南一半的賦稅和漕運,他們不可能放過。”
柳弘文站在桌旁,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熱氣模糊了他半張臉,他吹了吹茶湯上的茶沫,茶葉的清香飄出來:“我去。魏庸請的是林家當家人,我柳家是中立世家,我以林家表親的身份去赴宴,合情合理。剛好我也想看看,太后黨到底對顧衍的宮變是什麼態度,他們手裡到底藏了多少牌。”
林朝霧抬眼看向柳弘文,柳弘文穿著一身月白色錦袍,袖口繡著暗紋柳家Logo,神色平靜,嘴角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柳弘文是中立世家的領頭人,一首以來都和兩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係,他去赴宴,誰也說不出錯,就算出了問題,也能全身而退。
“你去確實比我合適,魏庸不會防備你。”林朝霧放下請柬,指尖在桌案上敲了三下,節奏清晰,“你打算怎麼試探?”
“我帶一罈子三十年的汾酒過去,魏庸好酒,一喝就什麼都藏不住。”柳弘文笑了笑,指尖拂過袍角褶皺,“我就故意在酒桌上說漏嘴,說最近見過攝政王府的人偷偷運了一塊青玉進宮,說是刻了傳國玉璽,問他們有沒有聽說這個訊息。太后黨本來就怕顧衍先登基,他們來不及動手,這話一說,魏庸肯定會炸。”
葉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葉的清苦順著舌尖漫開,她點點頭:“這個分寸把握得好,既放了訊息,又不會讓魏庸懷疑你是故意的。你本就是世家子弟,喜歡打聽這些宮闈秘聞,太正常了。”
商量定了,柳弘文收了請柬,回去準備第二天的宴會。林朝霧留在別院,和葉玖、舒鎏一起算了算太后黨手裡的兵力,魏庸手裡有兩萬禁衛軍,顧太后控制著後宮和御花園圍場,只要他們動手,顧衍肯定要分兵應對,反顧聯盟就能抓住機會突破防線。
第二天傍晚,酉時三刻,柳弘文坐著馬車往魏府去。馬車軲轆碾過京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吱聲,街兩旁的鋪子掛著燈籠,紅光透過車簾縫隙照進來,落在柳弘文膝頭的酒罈子上。酒罈子是陶土燒的,帶著粗糲的質感,封泥上印著酒坊的戳記,三十年汾酒,是柳家地窖裡藏的寶貝,拿出來當敲門磚,足夠有誠意。
魏府在城東皇恩街,挨著太后的外戚宅邸,硃紅大門足有三丈高,門口蹲著兩座石獅,石面被雨水打磨得發亮,門口站著西個帶刀侍衛,見柳弘文的馬車過來,立刻上前遞了名帖,引著馬車從側門進去。穿過影壁,繞過前院的太湖石假山,就聞到了宴會廳飄出來的酒香肉香,混著院子裡晚香玉的甜香,撲面而來。
魏庸己經在花廳門口等著了,穿著一身緋色常服,腰帶上嵌著東珠,滿臉堆笑,上前握住柳弘文的手,掌心帶著厚厚的繭子,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記:“柳兄能來,真是給魏某面子,我還以為你要推了呢。”
柳弘文笑著拱手,抬抬手讓隨從把酒罈子遞上來:“魏大人相邀,我怎麼敢不來?這壇酒是我祖父當年存下的,三十年了,今天拿出來和大人共飲,也算不辜負這佳釀。”
魏庸眼睛一亮,拍著柳弘文的肩膀往裡面走,大廳裡己經坐了十來個太后黨的親信,都是世家子弟和外戚官員,見柳弘文進來,紛紛起身打招呼。柳弘文一一拱手回禮,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整個大廳,門窗都關著,門口站著侍衛,說話不用擔心被外面聽見,看來魏庸今天確實是打算說點真話。
分賓主坐下,酒菜流水一樣端上來,紅燒肘子的油香,清蒸魚的鮮氣,涼拌藕片的清爽混在一起,筷子碰著碗碟發出清脆的響。酒過三巡,每個人臉上都泛了紅,說話聲音也大了起來,話題慢慢從詩詞文章轉到了朝堂局勢。
柳弘文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汾酒,辛辣的酒香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腸胃發暖,他放下酒杯,故作不經意地嘆了口氣:“唉,這天下,馬上就要換主人了,咱們這些世家子弟,以後不知道要仰誰的鼻息呢。”
旁邊一個外戚官員搭話:“柳兄這話怎麼說?現在不是攝政王掌著權嗎?老皇帝快不行了,自然是攝政王繼位,還能有別的說法?”
柳弘文端起酒杯,給自己滿上,酒液濺出來,落在桌面上,帶著淡淡的酒香氣,他搖搖頭,壓低聲音:“你們還不知道?我前幾天託人給攝政王府送料子,看見他們內院藏著一塊上好的和田青玉,聽裡面的管事說,是找了最好的玉工,連夜刻傳國玉璽呢,我看啊,登基大典,怕是就在這半個月裡了。”
這話一說,整個花廳瞬間安靜下來,酒盞碰撞的聲音停了,只有外面風吹過梧桐葉的嘩嘩聲。魏庸手裡的酒杯“哐當”一聲磕在桌上,酒液灑了一桌,順著桌縫滴在地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印子。他臉色瞬間沉下來,腮幫子咬得緊緊的,額角青筋跳了跳:“柳兄說的是真的?顧衍己經準備好了玉璽?”
柳弘文一臉驚訝,像是沒想到魏庸反應這麼大,連忙擺手:“我也是聽下人隨口說的,不一定準,不一定準,我就是隨口聊聊,各位別當真。”
他越是這麼說,魏庸越是篤定。魏庸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碗碟都跳了起來,發出嘩啦啦的響:“什麼隨口聊聊!顧衍這個老東西,果然不老實!說好的一起等老皇帝駕崩,再商量繼位的事,他倒好,偷偷準備好了玉璽,想先登基把我們踢開!做夢!”
滿廳的太后黨官員都炸開了鍋,你一言我一語罵開了,說顧衍背信棄義,說他不把太后放在眼裡,說他登基之後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太后外戚集團。柳弘文坐在旁邊,端著酒杯慢慢喝,時不時附和兩句,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只當是個無意中說漏嘴的中立世家子弟。
宴席不歡而散,魏庸沒心思再喝酒,讓管家送柳弘文從側門出去,自己急匆匆換了便服,坐車進宮找顧太后去了。柳弘文坐在返程的馬車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車簾掀開一條縫,外面的風帶著夜露的涼意吹進來,吹醒了酒意,他指尖摩挲著袖袋裡藏好的紙,上面記著魏庸酒後說的每一句話。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別院後門,柳弘文下了車,徑首往正廳走。林朝霧幾人都在正廳等著,燭火跳著,把西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牆面上,晃來晃去。桌上的茶己經涼了,飄著一層淡淡的茶沫,桂花香飄進來,帶著夜的清潤。
柳弘文坐下,喝了一口涼茶,解了嘴裡的酒氣,才從袖袋裡掏出那張記了字的紙,放在桌上:“成了,魏庸果然怒了,當場就說要進宮找太后,我在旁邊聽著,他酒後吐真言,說太后早就準備好了,打算十天後皇上秋獵的時候動手,提前逼宮,搶在顧衍前面控制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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