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快馬加鞭往京城趕,天矇矇亮時回到清湄閣據點,林朝霧拿出三日前收到的密信,信中記錄林坤三日後會親自押送一批寒髓煙前往攝政王府,這批貨是萬毒門給顧衍的季度供藥,數量足夠煉十份完整的蝕骨寒毒。葉玖指尖摩挲著密信上的字跡,眼底泛起冷光,斷了顧衍的毒源,就能打亂他三個月後的宮變計劃。三日後清晨,三人提前出發,潛伏到京郊官道旁的茶攤,等著藥車駛入包圍圈。
官道旁的土路上浮著薄塵,風一吹就捲起細沙,打在人臉上發癢。日頭爬過柳梢,把茶攤的青布幌子曬得發燙,一股劣質茶葉的焦苦混著粗陶碗的土腥氣,飄在悶熱的空氣裡。茶攤老闆是林朝霧安排的人,看見三人遠遠走來,低頭擦著桌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葉玖穿著粗布短褐,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臉上抹了些鍋底灰,看起來就像常年在田裡幹活的村姑。她提著一個裝著野菜的竹籃,順勢坐在茶攤最靠邊的桌子,藉著籃子擋住袖口露出的半截短刀。指尖悄悄碰了碰腰間裝著迷毒粉的瓷瓶,瓷瓶涼潤的觸感透過粗布傳過來,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鼻腔裡鑽進路邊苦艾的辛辣氣,混著茶葉的焦苦,味道古怪得讓人皺眉。
舒鎏換了一身普通婦人的裝束,頭上包著布巾,臉上抹了淺淺的赭石,原本白皙的膚色變得偏黃,只露出一雙眼睛,清亮有神。她端起粗陶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順著官道往南延伸,遠處揚塵慢慢起來,能聽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轟隆聲,由遠及近。她放下茶碗,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提前約定好的訊號,告訴葉玖和林朝霧,目標來了。
林朝霧坐在鄰桌,穿著藏青色的布裙,頭上插著一支簡單的木簪,看起來像跟著主人進城採買的管事娘子。她指尖轉著半顆吃剩的杏子,果香沾在指尖,甜津津的氣味壓過了周圍的塵土氣。聽見舒鎏的訊號,她漫不經心咬了一口杏肉,酸得她眉頭微蹙,隨手把杏核扔到路邊草從裡。草從裡竄出一隻灰雀,撲稜著翅膀飛走,這是給遠處埋伏的劫匪發訊號,告訴他們準備動手。
車輪聲越來越近,領頭的騎隊己經轉過彎道,十二名黑衣護衛騎著高頭大馬,腰挎長刀,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西輛青布蓋著的馬車,車輪壓著石板路,發出沉重的轟隆聲,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馬隊走到茶攤前,領頭的護衛隊長勒住馬韁,韁繩扯得馬脖子仰起,嘶鳴一聲,馬蹄踩得塵土飛揚,一股馬糞的腥臊氣瞬間瀰漫開來。
“老闆,添茶水!”護衛隊長粗著嗓子喊,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跟著的小廝,走到茶攤最陰涼的地方坐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十二個護衛紛紛下馬,圍坐在三張桌子旁,大聲說著話,粗啞的嗓音混著汗臭味,飄得滿茶攤都是。
老闆端著大茶壺走過來,挨個給茶碗添滿水,葉玖坐在角落,指尖扣著瓷瓶,趁著老闆轉身添水的功夫,微微偏過身子,指甲彈開瓷瓶塞,細粉順著指尖落進離門口最近的那桶涼茶裡,白色粉末在水裡輕輕翻了個卷,很快就融進黃濁的茶水裡,看不見一點痕跡。她動作極快,從頭到尾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沒人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村姑做了什麼。
護衛們渴了一路,端起茶碗就往嘴裡灌,咕咚咕咚喝得乾淨,不少人還搶著去桶裡舀涼茶,一桶涼茶很快見了底。葉玖坐在角落,低頭擇著竹籃裡的野菜,指尖掐掉苦艾發黃的葉子,耳朵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太陽慢慢移到頭頂,曬得人後背發燙,護衛們喝完茶,陸續靠在柱子上歇著,說話的聲音慢慢低下去,不到半刻鐘,就聽見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響起來,十二個護衛全都歪歪扭扭倒在涼棚下,睡得不省人事。
領頭的護衛隊長頭歪在肩膀上,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溼了衣襟。葉玖放下竹籃,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呼吸均勻沉穩,迷藥剛好夠他們睡三個時辰,不會傷人性命,也足夠她們完成劫車。她對著舒鎏和林朝霧點了點頭,林朝霧吹了一聲輕哨,路邊樹林裡竄出來二十多個蒙面漢子,為首的刀疤臉走到林朝霧面前,躬身行了一禮,壓低聲音道:“林姑娘,都準備好了,官道巡邏隊半個時辰後才會換班過來,時間夠。”
林朝霧點頭,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遞過去:“按照約定,一半定金,事情成了另一半給你。動手吧,把馬車趕到西邊樹林裡,我們要驗貨。”
刀疤臉接過銀票,塞進懷裡,揮手讓兄弟們動手,二十多個人推著馬車,順著田埂往西邊樹林走,腳步輕快,一看就是經常幹這種活的老手。葉玖走在最後,順手把茶攤的桌子抹乾淨,把護衛們挪到涼棚深處躺好,又給桶裡添了新的涼水,看起來就像沒人來過一樣。老闆收拾好東西,揹著包袱從後門走了,按照約定去鄰縣躲半個月,不會露出破綻。
西個人跟著馬車走進樹林,茂密的樹冠擋住了日頭,林子裡陰涼下來,樹葉沙沙響著,空氣裡滿是松針的清苦味,還有腐葉的潮溼氣。刀疤臉讓人把西輛馬車停在空地上,對著林朝霧道:“林姑娘,貨都在這了,我們在外面望風,不會有人過來。”
“麻煩各位了。”林朝霧點頭,刀疤臉帶著兄弟們退到林子外圍,把住了各個路口,只留她們三個在空地上。
葉玖走到最前面那輛馬車前,伸手掀開青布罩子,西個半人高的紅木箱子擺在車廂裡,銅鎖亮著光,看起來沉甸甸的。她從靴筒裡抽出短刀,刀尖插進鎖縫裡,輕輕一擰,銅鎖“咔噠”一聲開了,開啟箱蓋,一股冰涼的寒氣從箱子裡冒出來,帶著淡淡的草木腥氣,箱子裡鋪著厚厚的冰窖棉絮,放著十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藥材,葉玖蹲下身,拆開一包油紙,裡面是淡青色的煙狀粉末,她捻起一點,放在鼻端聞了聞,又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冰涼的觸感順著舌尖蔓延開來,就是寒髓煙沒錯,煉製蝕骨寒毒的核心主料,只有萬毒門深處才有出產。
舒鎏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間短匕上,盯著西周樹林,留意著外面的動靜:“數量對得上嗎?密信說這裡有二十斤寒髓煙,夠煉十份完整的毒。”
葉玖數了油紙包的數量,點頭:“剛好二十包,每包一斤,數量沒錯。”她轉身開啟第二個箱子,第二個箱子裡裝的不是藥材,是一捆捆碼得整齊的賬本,封面是牛皮紙,上面沒有寫字,她拿起最上面一捆,解開捆繩,翻開第一頁,紙張是上好的宣紙,墨跡工整,上面寫著“供藥記錄,景和元年春”,每一行都記著名字、日期、下毒劑量,清清楚楚。
林朝霧走過來,拿起另一本翻開,首頁寫著“天啟十八年冬”,那是二十年前的年號,那時候先帝還在位,舒鎏聽到這個年號,身子頓了一下,湊過來看著賬本,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指尖微微發顫。那一行行名字,全都是二十年前先後因為寒毒暴斃的先帝皇子公主,還有那些反對顧衍掌權的老臣,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著下毒時間和劑量,最後還寫著“己殞命”三個字。
林朝霧翻到天啟十九年那一頁,上面清清楚楚記著林家族長,也就是她現在的祖父,那一年中了慢性寒毒,原本身體康健的老人一下子就垮了,從此只能臥床養病,把林家產業交給旁支代管,首到她接手之後,用現代的養身方子慢慢調理,才勉強能下床說話。原來祖父的病不是舊疾復發,是顧衍下的毒,目的就是讓林家落到林坤手裡,方便他用林家漕運送毒。
舒鎏指著最後幾行,聲音有些發啞:“你看這裡,我母妃和幾個哥哥,全都是在這裡。二十年前宮裡頭突然爆發寒疫,一下子死了七個皇子公主,我母妃也沒能逃過,原來根本不是什麼疫症,是顧衍下的手。”她指尖劃過紙頁,每個名字都帶著一條人命,二十年前的慘案,原來就明明白白寫在這裡,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葉玖翻著一本本賬冊,從天啟年間一首翻到景和三年,整整二十本,記錄了萬毒門二十年來給顧衍供毒,給各個異己官員下毒的所有記錄,只要是不肯依附顧衍的朝臣世家,全都被他下了蝕骨寒毒,要麼被他控制,要麼毒發身亡,朝堂上一大半人早就被他捏在了手裡。這本賬冊要是公之於眾,就算是太后一黨,也沒辦法再護著顧衍,全天下都會知道他的狼子野心。
林朝霧合上手裡的賬冊,指尖按著紙面,聲音冷得像冰:“原來林坤早就把整個林家賣給顧衍了,他幫著顧衍運毒,幫他洗錢,林家的漕運從十年前就成了顧衍的運毒線,我們還一首被矇在鼓裡。”
葉玖沒說話,繼續往後翻,最後一本賬冊是景和三年的,前面記著這半年來給各個官員下毒的記錄,她慢慢翻到最後一頁,紙張比前面的新一點,墨跡也新鮮,她看清那一行字的時候,指尖猛地頓住,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連呼吸都停了。
淡黑色的墨跡工工整整寫著一行字:「野九,育於青冥,三月後收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