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指尖撫過信封上熟悉的硃砂印,淡青色的澄心堂紙帶著玄醫毒老常年熬藥浸出的苦香,那味道她從小聞到大,刻在骨血裡。阿竹站在門口淚痕未乾,肩膀隨著呼吸微微抽動,月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葉玖捏著信封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轉身走回屋裡,將信封放在鋪著粗麻布的桌面上。
清湄閣密室的青磚地上嵌著一道淺縫,風順著縫隙鑽進來,帶著院子裡晚菊的清苦香氣,吹得油燈的火苗輕輕晃。葉玖拉過木椅坐下,舒鎏站在她左手邊,裙襬掃過地面,掃起細微的塵土味。林朝霧站在門口守著,手按在腰間的短匕上,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混著衚衕深處更夫遠去的梆子聲,一切都靜得壓抑。
葉玖指尖摸到封口的火漆,那硃砂印的紋路和她從小佩戴的玉牌一模一樣。她指甲輕輕挑開火漆,封口裂開的脆響在安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紙頁抽出來的瞬間,更濃的藥香湧出來,混著一絲淡淡的陳墨味,撲面而來。那是師父的字,字跡遒勁,帶著常年握刀採藥磨出來的糙感,每一筆都落在紙頁上,力透紙背。
“阿玖見字如晤。”
第一行字落進眼裡,葉玖的指尖微微一顫。她從記事起,師父就很少給她寫信,她跟著師父學認藥材,學熬藥製毒,所有道理都是手把手教的,提筆寫字的機會都少。這是師父第一次給她寫這麼長的信,還是在被抓走的時候寫的,字裡行間都帶著倉促,卻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
“你自幼問我,你的父母是誰,你為什麼會身中寒毒,我每次都搪塞過去,說你是我在青冥谷山口撿來的孤兒。今天把真相告訴你,你莫要怪師父瞞了你二十多年。”
葉玖的呼吸頓了頓,指尖劃過紙面粗糙的纖維,心臟一點點沉下去,沉到冰窖裡一樣,連帶著指尖都泛了涼。她抬頭看向站在旁邊的舒鎏,舒鎏的臉色也變了,月光落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能看到她攥著衣襬的手,指節泛白。
“景和元年冬,前太子舒珩的側妃生下一女,也就是你。那時候顧衍己經開始動手清理東宮,太子府上下都被他安插了眼線,你出生不到三個時辰,顧衍就帶著人闖了東宮,賜了牽機毒給太子殿下,東宮滿門抄斬,血流了整整三天。我那時候正好在京城給先帝送藥,聽說東宮出事,託了以前的舊關係混進去,在產房的夾壁牆裡找到了剛生產完的側妃,還有剛出生的你。側妃拼著最後一口氣把你交給我,讓我帶你走,好好活下去。”
葉玖的喉嚨發緊,一股腥甜從喉間湧上來,她用力嚥下去,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原來這麼多年,她猜過無數次自己的身世,猜過是罪臣之女,猜過是毒門叛徒的後代,從來沒有猜過,她是前太子的女兒,是舒氏皇族的血脈。她看向舒鎏,舒鎏是先帝的女兒,前太子是舒鎏的親哥哥,那她……就是舒鎏的親侄女。
舒鎏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砸在青磚地上,暈開小小的溼痕。二十年前的滅門慘案,她以為東宮己經沒有活口了,她逃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給父兄報仇,沒想到哥哥還有血脈留在世上。
“我帶著你連夜逃出京城,回了青冥谷,沒想到顧衍早就料到我會救你。他故意放我帶著你走,在你出生的時候,就己經讓萬毒門主給你下了蝕骨寒的胎毒。他找到我,跟我做了交易,他說不追你,也不找青冥谷的麻煩,讓我好好養著你,等他需要的時候,再來拿你當藥引。原來他煉的那盒控神毒丹,需要一個自幼帶寒毒的皇族血脈做藥引,才能成丹,控制滿朝文武。我那時候打不過他,青冥谷上下幾十口人的性命都在我手裡,我只能答應他,把你留在谷里,瞞著你所有真相。”
葉玖的指尖冰涼,原來從她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是顧衍棋盤上的一顆棋子,養了她二十年,就是為了最後把她煉成藥引。這麼多年,每次寒毒發作,疼得她死去活來,師父都抱著她熬,給她煎最貴的解毒藥,原來師父看著她疼,心裡比她更難受,卻什麼都不能說。她想起自己每次問起寒毒的來源,師父都沉默著走開,轉身去藥圃給她摘新鮮的忍冬,背影看著那麼孤單,那時候她還怪師父不肯告訴她真相,原來師父早就被困在當年的承諾里,進退兩難。
“我一首想著,能瞞一天是一天,說不定顧衍忙著爭權,這輩子都不會想起你這個藥引,你就能在青冥谷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學醫製藥,嫁人生子,做個普通人。沒想到他的動作比我預想的快,老皇帝一病不起,他就要動手了,第一個就盯上了你,派兵圍了青冥谷,把我抓去,就是為了引你出來,拿你煉藥。我寫這封信,就是要告訴你所有真相,你不是撿來的野孩子,你是大靖舒氏的公主,是前太子舒珩的骨血,你身上流著舒家的血,你有責任知道這一切,也有權利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油燈火苗跳了一下,把紙頁上的字晃得忽明忽暗,葉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痕。她從小就覺得自己是個無根的人,生在山谷,長在山谷,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唯一的親人就是師父。原來她不是無根的浮萍,她有父親,有姑姑,有滿門的冤屈要報,有一身的血債要討。顧衍殺了她滿門,給她下毒,養了她二十年當藥引,這二十多年的寒毒之苦,滿門的血仇,都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我被抓之後,不會洩露任何關於你的訊息,顧衍現在需要用我引你出來,暫時不會殺我。你不用急著救我,顧衍的圈套,你不能跳。你要做的是聯合舒鎏小姐和林大小姐,把顧衍的陰謀揭出來,集合所有能對抗他的力量,在他宮變之前扳倒他,毀了他的毒丹,保住舒氏的江山,也給你滿門報仇。如果我死了,你也不用太傷心,我欠當年太子殿下一條命,欠你母親一條命,今天還給他們,我心甘情願。你只要好好活著,把舒家的血脈傳下去,我就瞑目了。”
“最後跟你說一句,這麼多年,我養你教你,從來沒有把你當藥引,我只把你當我親女兒。不管什麼時候,師父都以你為榮。”
信的結尾沒有落款,只蓋了那枚熟悉的硃砂印,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樣。葉玖捏著信紙,指節抖得厲害,苦香的藥味鑽進鼻腔,嗆得她喘不過氣,二十多年的記憶一下子湧上來,春天跟著師父去後山採藥,師父幫她拂開擋路的荊條,夏天在藥圃邊上給她搭涼棚,秋天曬藥的時候幫她翻藥材,冬天寒毒發作,師父整夜抱著她暖身子,用自己的內力給她逼寒,那些細碎的畫面,一樁一件,都刻在她心上。原來師父早就把她當親女兒了,只是從來不說。
舒鎏走過來,輕輕扶住葉玖的肩膀,她的手也是抖的,眼淚落在葉玖的手背上,帶著溫熱的溼意。“阿玖,原來你……你是我哥哥的女兒,我找了這麼多年,沒想到你還活著。”
林朝霧站在門口,也紅了眼睛,她走過來,想要安慰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太輕了,她只能站在葉玖身邊,陪著她。密室裡靜得能聽到油燈燃燒的噼啪聲,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紙嘩嘩響,晚菊的清香氣混著紙頁上的藥香,瀰漫在整個空間裡,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葉玖慢慢把信紙折起來,放進貼身的衣兜裡,那裡貼著心口,能感覺到紙頁的溫度。她深吸一口氣,想要開口說話,突然一股刺骨的寒意從丹田升起來,順著血管往西肢百骸竄,那寒意比以往任何一次發作都要猛烈,像是無數根冰針,扎進骨頭裡,疼得她瞬間彎下了腰。
她下意識按住自己的手腕,指尖能摸到脈搏跳得又快又亂,像是要衝破血管。一股冰冷的藍紋從手腕的皮膚下浮出來,順著胳膊往上爬,藍得刺眼,像是凍住的血,紋路順著脖頸往臉上蔓延,所過之處,肌肉都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林朝霧趕緊伸手扶住她,指尖碰到她的皮膚,冰得像是摸在一塊凍了一冬的石頭上,寒氣順著指尖往骨子裡鑽。“阿玖,你怎麼樣?是不是寒毒發作了?我去給你拿解毒丹。”
葉玖說不出話,只能搖了搖頭,她能感覺到那寒意往心口鑽,每一寸骨頭都像是被凍裂了,疼得她渾身抽搐,皮膚上的藍紋越來越清晰,一點點爬滿了露出來的皮膚,像是一張藍色的網,把她整個人都裹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