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攝政王府側門的青槐樹下，濃綠的樹影遮住了車窗，連陽光都透不進來。林坤整理了一下衣襟，從懷裡摸出提前準備好的禮單，摺好塞進袖筒，推開車門走下去，青石板縫隙裡的青草沾溼了他的靴底，涼絲絲的觸感順著小腿往上爬。
他抬頭看向漆成黑色的側門，門釘上的銅綠泛著冷光，門口兩個玄衣衛腰佩長刀站得筆首，靴底落著細碎的槐花粉，空氣裡飄著老槐樹特有的清苦氣，混著玄衣衛身上皂角的味道。林坤壓了壓心底的躁意，走上前遞上名帖，指尖碰到玄衣衛伸出的手掌，那手掌冰涼硬實，像一塊浸了水的石頭。
玄衣衛接過名帖掃了一眼，抬手比了個稍等的手勢，轉身進去通傳。林坤站在樹影裡，衣角被風掀起，帶著午後溽熱的潮氣。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筒裡禮單的摺痕，一百二十萬斤私鹽被抄，十九車漕運私鹽被截，整個江南鹽路斷得乾乾淨淨，手裡的現銀早就填了窟窿，要是攝政王那邊再不肯借銀子週轉，明天江南商會改選會首，他這個掛名會首就得被人踹下來。
不多時，玄衣衛出來引著他進去，穿過抄手遊廊，磚石縫裡長著暗綠的苔蘚，踩上去滑溜溜的。轉過影壁就是待客的小花廳，一股沉水香的味道漫出來，裹著廊下缸裡荷花的清香，燻得人腦袋發沉。王總管坐在主位上喝茶，青瓷蓋碗碰著茶托，發出清脆的叮咚聲，他抬眼皮掃了林坤一眼，指尖捻著茶蓋慢悠悠撇去浮沫。
“林東家，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王總管的聲音不緊不慢，聽不出喜怒。
林坤趕緊上前，把禮單雙手遞過去，腰彎得很低：“近來生意上出了點岔子，特意來求王總管在王爺面前美言幾句，借幾萬兩週轉銀子，等江南的新鹽運到，立刻連本帶利奉還。”
王總管接過禮單掃了一眼，放在一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滾了一圈才嚥下去：“王爺最近忙著宮裡的事，哪有空管你這點生意上的爛攤子？之前給了你那麼多支援，讓你盯著林家的產業，你倒好，連著栽了兩個大跟頭，連私鹽都保不住，你讓我怎麼跟王爺說？”
林坤後背上瞬間滲出冷汗，沾著裡衣貼在背上，又癢又黏。他趕緊又上前一步，從懷裡摸出一張地契，雙手遞上去：“這是蘇州城外那座帶溫泉的莊子，本來就是準備孝敬王爺的，您先收著，這次不管怎麼樣，求您一定要幫我這次。”
王總管看到地契，眼睛才亮了一點，接過來翻了翻，摺好放進自己袖筒：“行了，我知道了。銀子我先給你調三萬兩應急，至於夠不夠用，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王爺說了，要是這次江南商會你保不住會首的位置，那你也就沒用了，明白嗎？”
林坤鬆了一口氣，趕緊連連點頭：“明白明白，謝謝王總管，謝謝王爺，我一定守住位置，絕不給王爺丟臉。”
從攝政王府側門出來，重新坐回馬車上，林坤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三萬兩銀子，堪堪夠退一半商戶的定金，能不能穩住江南商會的人，還得看運氣。他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捏了捏發脹的太陽穴，車廂外傳來街頭小販叫賣桂花糕的聲音，甜香隔著車簾飄進來，他卻只覺得心口發悶，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三日後清晨，江南商會會館正廳的大門敞開，紅木傢俱的漆香混著門外飄進來的桂花香，還有茶爐上煮茶的香氣，混在一起裹著晨霧，瀰漫了整個廳堂。八十多張酸枝木靠背椅擺得整整齊齊，江南各個字號的商戶老闆早就到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說話，嗡嗡的議論聲撞著雕花房梁，又彈回每個人耳邊。
會館門外的青石板路上，停著林朝霧的青帷馬車，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月白的緞子衣角。葉玖坐在馬車裡，指尖捻著一枚淬了迷藥的銀針，抬眼對林朝霧說：“進去吧，我在這裡盯著，林坤要是安排了人動手，我解決。”
林朝霧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裡藏著那本林坤私售禁藥的暗賬，嘴角勾起一點淡笑：“放心，今天不會有人動手，那些商戶早就被我挖得差不多了，林坤就算帶來人也沒用。”她推開車門走下去，晨風吹起她鬢邊的碎髮，鞋底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會館門口守著的門房看到她，趕緊恭敬地行禮，引著她往正廳走。
木質臺階被人踩得發亮，她一步一步走上去，正廳裡的議論聲瞬間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空氣裡的茶香彷彿都凝住了。林朝霧抬眼掃過全場，不少商戶都對著她微微點頭，只有幾個林坤安排的親信坐在角落，臉拉得很長，瞪著她不說話。
江南商會現任的監事周老闆走到主位旁邊，清了清嗓子，對著全場拱手：“今天召集各位過來，就是改選新一任的江南商會會首，原會首林坤近來接連出事，私鹽渠道全斷，拿不出貨給大家，害得不少商家賠了錢，所以各位商戶聯名提議，改選會首，公平投票，能者居之。”
他話音剛落，角落一個林坤的親信就拍了桌子站起來：“憑什麼改選？林東家是林家旁支的家主，名正言順的會首，什麼時候輪得到一個女人來坐這個位置？封建禮教都去哪了？女子拋頭露面當商會會首，傳出去不怕被天下人笑話嗎？”
這話一齣，不少商戶都竊竊私語起來，那個親信說得更起勁了，指著林朝霧說：“她一個林家主家的棄女，搶了主家的位置不算，還要搶商會的會首，安的什麼心？就是想把我們江南的商戶都賣了，給她自己換好處！”
林朝霧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主位旁邊，聲音清亮，剛好能讓全場每個人都聽到：“張老闆說我一個女子不配當會首，那我問問在座的各位，這三年林坤當會首，每年漲兩成會費，各位的貨走漕運，他每船抽三成好處費，請問這些錢，進了誰的腰包？”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輕了不少。每個商戶都知道抽成的事，只是之前敢怒不敢言，現在被林朝霧當眾點破，不少人都露出了憤憤的神色。
林朝霧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穩：“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搶誰的位置，是來給各位送好處。如果我當選會首，第一件事，就是把會費降回三年前的標準，往後每年再降三成，漕運抽成全部取消，所有商隊走林家漕運，只收正常的船費。第二件事，我己經跟北境軍的蕭元帥談好了，開通北境新絲和茶葉的分銷渠道，各位的貨，只要願意走，我幫你們擔保通關，利潤至少翻一倍。第三件事，林家主家的新絲今年大豐收，我以成本價賣給在座各位，比市場價低兩成，誰要多少都有。”
她話音落下，整個正廳瞬間炸開了鍋，降會費，免抽成，開通北境渠道，成本價供新絲，哪一條不是實打實的好處？之前跟著林坤，不僅賺不到錢，還要被層層盤剝，現在林朝霧開出來的條件，傻子都知道選誰。
之前發言的那個張老闆臉都白了，指著林朝霧說：“你……你這是收買人心！違規操作！”
“我怎麼違規了？”林朝霧笑了笑，“我是林家嫡傳大小姐，現在林家主家所有產業都在我手裡，我拿出自家的利潤給大家分好處，總比某些人拿著大家的錢填自己腰包強吧？各位都是生意人，選會首不就是選一個能讓大家賺錢的領頭人嗎？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收買人心了？”
旁邊一個做絲綢生意的李老闆站起來，對著林朝霧拱手：“林大小姐說得對！我們做生意就是為了賺錢，之前跟著林坤，私鹽斷了，新絲漲了價，我們都賠了不少錢，林大小姐給我們這麼多好處，我第一個選林大小姐！”
“我也選林大小姐！”
“沒錯，我們選林大小姐！”
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來，那些原本被林坤許了好處的商戶，早就改了主意，一個個站起來表態，只剩下那三五個林坤的親信，坐在位置上臉色鐵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周監事笑著壓了壓手，讓大家安靜下來，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選票，挨個發給在座的商戶，收上來之後當場唱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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