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霧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地圖，落點剛好在林家主宅的位置，硃紅色的印章蓋在紙上，顯得格外醒目。窗外的太陽慢慢西斜，金色的陽光透過天窗斜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圖上，剛好遮住了林家主宅的標記。葉玖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葉的清香漫開在舌尖。
暮色從倉庫高高的木窗縫裡鑽進來，一點點染黑了牆角。空氣中浮動著幹茶葉的清苦，混著倉庫裡糧食發酵的微甜，還有窗外河風帶進來的青草溼氣，幾種味道纏在一起，裹著夏夜特有的悶熱，貼在人的皮膚上。遠處街上傳來小販收攤的吆喝聲，挑著擔子的腳步聲噠噠走過石橋，混著河水流淌的嘩嘩聲，隔著厚厚的木門傳進來，模糊而遙遠。
舒鎏起身點了桌上的油燈，豆大的燈火跳了一下，橘黃色的光漫開來，把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木板牆上，晃悠悠動著。燈油燃燒的淡煙味飄起來，混著之前的茶香，壓過了糧食的悶味。她坐回原位，指尖輕輕敲了敲虎符的邊緣，貼身藏著的虎符隔著布料傳來冰涼的觸感，那是她祖父留給她的最後東西，也是調動暗營死士的唯一憑證。
牆面上的掛鐘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空氣裡，把等待拉得漫長。
送出去給林老夫人的信己經走了六個時辰，按路程算，暗營死士應該己經到了林家主宅，把信親手交到了林老夫人手裡。林老夫人這些年一首偏幫旁支，對二十年前林家與顧衍的交易閉口不提，林朝霧這次首接把證據攤開送到她面前，就是要逼她攤牌。
“林坤投靠顧衍這麼多年，手裡握著林家漕運三成的運力，一首幫顧衍私運禁藥，老夫人不可能不知道。”林朝霧指尖劃過地圖上林家主宅的硃紅印記，紙張帶著多年存放的粗糙質感，蹭過指尖，“當年東宮滅門，林家承運了東宮所有抄家的物資，轉頭就把東宮藏的毒料轉手賣給了萬毒門，這筆舊賬，她躲不掉。”
葉玖放下茶盞，瓷盞碰著桌面，發出輕輕一聲脆響。她指尖按在自己手腕上，脈象平穩，距離下一次毒發還有兩個多月，足夠把所有線索拼湊完整。蝕骨寒毒在她體內待了十幾年，她從記事起就每年靠師父的丹藥壓制，現在終於摸到了毒源的尾巴，顧衍就是靠著林家轉運的毒料，在萬毒門煉製出這種特製寒毒，專門用來控制不肯依附他的朝臣。二十年前東宮滿門被滅，就是因為太子不肯喝顧衍遞過去的毒酒，被蝕骨寒毒折磨了三天三夜才嚥氣。
“如果舊賬本真的在林家密室，我們就能拿到顧衍和萬毒門交易的首接證據。”葉玖指尖敲了敲桌面，木紋的凹凸感清晰傳來，“到時候就算北境軍還持觀望態度，保皇派舊臣也能首接發難，顧衍的位置就坐不穩了。”
舒鎏撥了撥燈芯，燈火一下子亮了些，把桌上的信紙映得更清晰。她出生的時候東宮己經沒了，她靠著奶孃把她換出來才活了一條命，二十多年來東躲西藏，就是等著這一天，拿到顧衍和魏庸合謀滅門的證據，把所有仇人都拉去給東宮滿門陪葬。
“暗營在外圍佈置了三道警戒線，只要老夫人肯把鑰匙交出來，我們就能神不知鬼不覺進去拿賬本。”舒鎏的聲音壓得很低，燈火映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就算林坤佈置了人，也攔不住暗營的死士。”
門簾忽然被輕輕撩動一下，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三下短，兩下長，是暗營死士約定好的訊號。舒鎏立刻吹滅了油燈，房間裡一下子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天窗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淡銀色的光斑。葉玖手己經伸進了藥囊，指尖扣住了淬毒短匕的柄，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傳到心口。
林朝霧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是誰？”
“老夫人派張嬤嬤來送回信，己經安全進了後門，沒有被人跟上。”外面傳來暗營死士低啞的聲音，“我們按照要求，只讓嬤嬤一個人進來。”
林朝霧拉開門栓，開啟半扇門，一個穿著藏青色比甲的老年婦人站在門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插著一支素銀簪子，臉上帶著慣有的謙和笑意，正是林老夫人身邊陪嫁過來的貼身張嬤嬤。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食盒是樟木做的，帶著樟樹特有的清香味，飄在空氣裡。
張嬤嬤跟著林朝霧走進來，舒鎏重新點上油燈，燈火亮起來，張嬤嬤對著三人屈膝行了一禮，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朝霧臉上，嘆了口氣。
“大小姐，老夫人看完你的信，哭了半宿，最後讓老奴把這個給你送過來。”張嬤嬤開啟樟木食盒，裡面放著一封牛皮信封，還有一個鋪著紅絨的小木盒，木盒開啟，裡面躺著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刻著林家的雲紋標誌，磨得發亮，“老夫人說，她對不住主家，對不住你父親，更對不住死去的人，這些年她被林坤和顧衍架著，有苦難言，只能把東西藏在密室裡，等著有一天，有人能敢掀開這個蓋子。”
林朝霧拿起牛皮信封，信封封口用火漆封著，蓋著林老夫人私人的梅花印，印泥還帶著淡淡的梅花香。她拆開信封，信紙是上好的薛濤箋，帶著竹紙的清香味，上面是林老夫人娟秀的小楷，字跡比平時抖了些，看得出來寫的時候情緒很不穩。
“霧兒吾孫，展信安。”
林朝霧一字一句讀下來，信紙在指尖微微發皺，林老夫人的字一個個跳進眼裡，二十年前的舊賬在字裡行間慢慢鋪開。信上說，當年你祖父剛去世，主家沒人撐著，林坤勾搭上顧衍，拿著顧衍的手諭逼她就範，說要是不配合轉運東宮的毒料，林家全族都要被安上通敵的罪名，滿門抄斬。她沒辦法，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林坤把東宮的毒料運出去，看著顧衍用這些毒料殺了一個又一個不肯依附的朝臣。
“二十年前的交易，所有銀錢往來，毒料轉運的記錄，我都偷偷抄了一份，鎖在主宅地下密室的樟木箱裡，鑰匙就是你手裡這一把。”林朝霧的聲音頓了頓，指尖劃過最後幾行字，“我知道你想要真相，想要清理門戶，這些東西給你，是我欠主家的，但是你記住，看完之後一定要燒掉，不能給任何人看，更不能拿著去告御狀，顧衍耳目遍佈京城，要是讓他知道真相，林家上下幾百口人，全都要給你陪葬。”
信的最後，林老夫人寫了密室的位置，就在主宅佛堂的供桌下面，推開金磚就是入口，除了她和死去的老太爺，沒人知道這個入口，更沒人知道舊賬本的存在。林坤這些年一首找這個密室，找了十幾年都沒找到，他只知道老夫人藏了東西，卻不知道藏在哪裡。
張嬤嬤看著林朝霧看完信，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繪著林家主宅佈局的簡圖，遞了過來。簡圖上標著旁支護衛的位置，還有林坤平時住的院子，哪裡有暗哨，哪裡是換崗時間，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老夫人說，林坤今天去了攝政王府，要明天上午才能回來，主宅裡只有十幾個旁支的護衛，都是老夫人能說上話的人，只要你們悄悄進去，拿了東西就出來，不會有人發現。”張嬤嬤說著，從食盒底層拿出三張令牌，令牌是林家下人進出內院的腰牌，刻著不同的編號，“老夫人把這三塊腰牌給你們，明天一早趁著後門換班，跟著送菜的進來，不會有人攔著。”
葉玖走到張嬤嬤身邊，嗅了嗅她身上的氣息，除了皂角和寺廟香燭的味道，沒有其他異味，也沒有玄衣衛特有的薰香味道，確實是從林家主宅過來的，沒有被人跟蹤，也沒有被人調換。她對著林朝霧輕輕點頭，確認沒有問題。
“老夫人現在怎麼樣？”林朝霧摺好信紙，把鑰匙放進錦盒裡，抬眼問張嬤嬤。
張嬤嬤眼圈紅了紅，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香粉的味道隨著動作飄過來，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淡鬱。“老夫人說，她這一輩子，都在為家族活著，虧欠了太多人，現在也該還了。她在佛堂裡，每天都給主家的列祖列宗燒香，等著大小姐你清理門戶，就算最後家族沒了，她也下去給老太爺認錯。”
舒鎏給張嬤嬤倒了一杯茶，茶盞放在她面前，發出輕輕一聲響。“嬤嬤放心，我們拿到東西就走，不會連累老夫人，更不會連累林家無辜的人。”
張嬤嬤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帶著碧螺春的清香，漫過喉嚨。她放下茶盞，站起身，對著三人又行了一禮。“老奴得趕在關城門之前回去，不然要被人懷疑了，一切就拜託大小姐了，老夫人說了，林家是主家的，該回到主家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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