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副廠長的表情說不上生氣,也說不上笑。他把鋼筆插進上衣口袋,拍了拍中山裝上的灰。
“沈建國,我跟你講句實在話。過去的事情,你認也好不認也好,都已經過去了。你現在有老婆有孩子,日子好過了,何必非要把從前的舊賬翻出來。我可以幫你說幾句好話,讓你直接進正式工序列。你只需要把那些破紙爛票收起來,別再往外遞。”
沈建國把歲歲從肩上放下來,讓她站到自己身後。
“趙廠長,我不需要任何人幫我說好話。”
“你——”
“我舉報的東西是真是假,材料清單上寫得清清楚楚。我被調離的原因,調離通知上也寫得清清楚楚。我今天能回來復工,靠的是陳隊長按照規矩核對了所有原始檔案。”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
“我這個人不會說漂亮話,也不會做漂亮事。你要是覺得我翻舊賬礙了你的眼,大可以去找陳隊長談。可我不會把那些東西收起來。因為那些東西從一開始就不該被人藏著掖著。”
趙副廠長的右手緩緩插進口袋。
他沒有接話,只是看了沈歲歲一眼。
小丫頭站在父親腿邊,仰頭望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杏眼又黑又亮,像兩顆擦乾淨的石子。
趙副廠長騎上腳踏車,走了。
孫大壯把老周送回家之後,又折回來找沈建國。
“建國,老周手裡的那份短缺清單和名冊,我已經登記入庫了。陳隊長也同意把這些材料備一份副本,交給張鐵柱那邊留存。”
沈建國點頭。“鐵柱那裡還有我之前送過去的糧票和紙條。加上回執和名冊,至少能說明一件事——我當年舉報的內容有據可查,不是瞎編的。”
“夠你復工用了。”孫大壯頓了一下。“但要查更深的東西,這些還不夠。趙廠長在縣裡待了十幾年,根扎得深。你得有心理準備。”
沈歲歲拉著父親的手,走在回村的路上。太陽往西沉了一截,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她一直在想趙副廠長走的時候看她那一眼。
那種目光她見過。前世也見過。不是憤怒,不是輕蔑,是在評估一個獵物值不值得再花力氣。
到家的時候,李秀娥已經把晚飯端上了桌。沈小寶趴在炕沿上等姐姐,看見她進門就咧嘴笑。
“爸,明天開始上工,你安心幹活。證據的事交給張爺爺和孫叔。”沈歲歲坐到飯桌旁,拿起一個窩窩頭掰了一半遞給弟弟。
沈建國嗯了一聲,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夜裡,沈歲歲趴在窗臺上往外看了一陣。月亮升上來了,村道上靜悄悄的。
她想起孫大壯白天說的那句話——根扎得深。
趙副廠長今天沒有發怒,沒有爭搶,甚至沒有當場反駁陳隊長的決定。
這樣的人比暴跳如雷的王翠花難對付一百倍。
他會把棋子放在別的地方。
她正想著,院牆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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