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診桌對面坐下來,翻開資料夾,開始念資料。
唸到一半,忽然頓了頓,把一根不知什麼時候落在紙頁上的長髮輕輕拈起來放在一邊。
那根頭髮是黑色的,微卷,比她的齊耳短髮長得多。
她什麼都沒說,繼續念資料。
但唸完一遍之後,又回過頭來重唸了一遍同樣的段落,聲音比剛才略微緊了一點。
“季老師,這段你念了兩遍。”周凡說。
季清漪推了推眼鏡:“我在想你剛才說的問題。”她把資料夾合上,站起來,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專業和疏離,“這次的試驗組比上一輪多了幾個變數。穩妥起見,我明天去田裡複核之後再跟你碰。”
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下次如果有女客來,麻煩提前打個招呼。萬一撞見了,大家都尷尬。”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明天可能要下雨記得帶傘。然後推門出去了。
周凡坐在診桌後面,看著那根被拈走的頭髮,若有所思。
傍晚,顧清泠來找他。
她推開衛生室的門,靠在門框上,手裡拎著兩瓶啤酒,藏藍色的執勤服沒有換,但帽子摘了,頭髮散著。
“周大夫,今天我在村口遇到趙翠花,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賊。”
她走進來,把啤酒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我當了十二年刑警,審訊過的嫌疑人少說上百個,什麼眼神沒見過。但趙翠花看我的那個眼神,跟審訊室裡的嫌疑人不是一個型別——是那種老婆看小三的眼神。”
她擰開一瓶啤酒,喝了一口,抬頭看著他:“我什麼時候成了她假想敵的?”
“你幫我洗襯衫,她看見了。”
顧清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爽朗。
但不是那種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笑——她的眼睛在笑的同時,一直在看著他。
“行,以後不洗了。”她喝了口酒,“不過話說回來,周大夫——趙翠花、李秀娥,還有你們縣扶貧辦那個沈科長,都對你挺上心的。我這幾天在村裡走訪,光是聽人說你的事,就聽了一籮筐。”
“所以你是來調查我的?”周凡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不是調查,是瞭解。”顧清泠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周大夫,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在省城刑警隊幹了十二年,見過三種人最多:被害人、兇手、騙子。騙子我看一眼就能認出來。但你——你不是騙子。你是另一種人。你做的每一件事,跟每一個人的關係,都不是假的。但你同時又能在這麼多的關係裡遊刃有餘,不讓任何一條線斷掉。這種能力,比騙子厲害多了。”
周凡看著她。
不愧是老刑警,看人看骨。
“所以你——”他放下酒瓶,“怕我?”
“不怕。”顧清泠也放下酒瓶,跟他對視,“我見過最兇殘的殺人犯,面對面審過,半個小時讓他全招了。你是我應付不了的型別,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好奇。我想知道,你的邊界在哪裡。”
又是這句話。跟季清漪一樣。
但季清漪說這話的時候是退縮的、剋制的,帶著一種怕被他看透的防備。
顧清泠說這話的時候是進攻的、坦蕩的,帶著一種想要把他看透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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