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山路泥濘不堪,殘雪化了之後滲進土裡,踩上去腳底打滑。
方晴的方跟短靴顯然不是走山路用的,走出不到一百米,她就在一個斜坡上趔趄了一下。周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方晴站穩了,低頭看了看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謝謝。”她的手沒有推開他,但也沒有任何留戀,等他鬆開之後,繼續往前走,只是放慢了腳步,每一步都踩得更小心了些。
到了後山,周凡指著山下那一片藥材地開始介紹。
黃芩地的面積、去年的單產、資金投入和產出比。
方晴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偶爾打斷他問一個數字。
她的問題很刁鑽——不是問“這個數字怎麼來的”,而是問“為什麼去年的有機肥採購價比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七”或者“人工費用那一欄裡的‘臨時用工’人數和天數對不上”。
周凡一一回答了。有些能答得上,有些資料他確實不清楚,便如實說了。
方晴合上本子,站在一塊地勢較高的土坎上看山下的村子。
風很大,吹亂了她齊肩的黑髮,幾縷髮絲糊在臉上,她伸手攏到耳後,動作很隨意,但那一瞬間露出了耳垂上一顆小小的珍珠耳釘——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不是職業裝束的東西,小小的,白色的,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周大夫,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柳溝村嗎?”她問。
“例行巡查。”
“不全是。”她轉過身看著他,“省紀委每年都會收到很多舉報信,大部分是匿名的。去年年底,我們收到了一封關於柳溝村的舉報信。信裡說,專案負責人把扶貧資金分給了她的‘私人關係’,還說有人利用專案為個人攫取利益。”
周凡看著她。
“但我不信這封信。”方晴說,“因為這封信的措辭太專業了,專業到不像普通村民寫的。‘專款挪用’‘利益輸送’‘親密關係不當得利’——這些詞,不是一個種地的農民能寫出來的。有人想把柳溝村的專案搞臭。我的職責,不只是查問題,也是保護沒問題的人。如果你和沈秋嵐是清白的,我會給你們一個結結實實的結論,讓那封信徹底作廢。”
周凡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比剛才深了一些。
方晴跟他對視了兩秒,然後移開目光,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今天就到這裡。下一步我要查賬目。你讓合作社把去年的賬本準備好。”
她從土坎上跳下來,腳底又在泥裡滑了一下,這次周凡沒有伸手,她也沒有給他伸手的機會——她直接把手撐在地上,沾了一手泥,站起來拍了拍,面不改色地走了。
周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
方晴。省紀委派下來的巡視專員。
她來這裡表面上是查沈秋嵐有沒有挪用資金,實際上是要找那封舉報信的源頭。
她說“保護沒問題的人”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種他在顧清泠身上見過的堅定。
回到衛生室,他剛洗了把手,門就被敲響了。
顧清泠推門進來,沒拿啤酒,沒帶檔案,往椅子上一坐就是一聲悶響。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少見的嚴肅。
“方晴不是來查沈秋嵐的。”
周凡在她對面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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