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柳溝村，正午的太陽把村委大院的水泥地曬得能煎雞蛋。
周凡從省城回來後，村裡積壓了一堆事——合作社年中分紅方案要稽核、新一批藿香苗的移栽進度要跟進、鎮衛生院催了三次的慢病管理臺賬要補。
他在村委會二樓的臨時辦公室裡坐了整整一上午，把該籤的字簽完，該打的電話打完，抬頭一看牆上的鐘已經快十二點半了。
整棟小樓靜悄悄的。老孫頭退休後，村主任劉德旺三天兩頭往鎮上跑，副主任的辦公室平時就周凡一個人用。
隔壁婦女主任的辦公室今天也空著——陳秀蘭去縣裡開會了，新來的大學生村官溫小曼調去了鎮上，接替她的那個叫林婉的姑娘今天請了病假。
周凡正準備收拾東西回衛生室，樓下傳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樓梯上的聲音。
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故意讓人聽見她在往上走。
門被推開了。
趙翠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翠綠色的碎花連衣裙，領口開得比平時低了兩指，脖子上那根細細的金項鍊在鎖骨窩裡晃來晃去。
她手裡拎著兩個保溫飯盒，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臉頰被正午的太陽曬得泛紅，整個人像一顆剛從地裡摘下來的水蜜桃。
“我就知道你又沒吃飯。”
她把飯盒往他辦公桌上一擱，彎腰的時候領口盪開一道弧線，裡面那件黑色蕾絲內衣的邊緣一閃而過，“李秀娥蒸的包子，我燉的排骨湯。兩個你最惦記的女人同時伺候你，你周大夫面子夠大的。”
周凡開啟飯盒。包子還是熱的，排骨湯上的油花還沒凝。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豬肉白菜餡的，鹼放得剛好，麵皮鬆軟又有嚼勁。
“你倆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好什麼好。”趙翠花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裙襬往膝蓋上面滑了兩寸，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腿。
“她早上端著包子來小賣部找我，說‘趙姐，周凡回來好幾天了，忙得腳不沾地，中午肯定又不吃飯’。我說那咱倆一塊去送。她走到半路又縮回去了，說什麼‘灶上還燉著湯，走不開’——她灶上燉什麼湯？她就是不敢來。”
趙翠花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周凡。
那雙眼睛不大，但眼尾往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像兩把小小的鉤子。
她在小賣部坐了十幾年櫃檯，練出了一套看人的本事——誰真心誰假意，誰是買包煙就走誰是揣著心思來的，她一眼就能分辨。
“你看什麼？”周凡喝完最後一口湯，把飯盒放下。
“看你瘦了。”趙翠花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身邊，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省城的飯不好吃？還是省城的女人不夠疼你？”
她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沒拿開。
指甲塗著大紅色的指甲油，襯得手指更白了。
她的手指從他肩頭往下滑，沿著胳膊的肌肉線條慢慢走，走到手腕處時忽然扣住了他的脈門——不是把脈，是攥。
“你回來四天了。”她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四天裡你去了一趟後山看季老師的地，去了一趟灶房吃李秀娥的饅頭，去了一趟學校幫嶽老師修單槓，還去了一趟桂花巷幫陸老師搬書。就小賣部你沒去。怎麼，我的門坎比別人家高？”
周凡轉過身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脖子上花露水的味道——是六神最便宜的那款，綠瓶子的，柳溝村的女人們夏天都抹這個。
但抹在她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裡總摻著一點別的東西，甜絲絲的，像櫃檯後面藏著的糖果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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