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柳溝村迎來了入冬後第一場寒流。
氣溫一夜之間降了十幾度，後山的藥材地全部蓋上了防凍膜，村道上的法國梧桐一夜之間掉光了葉子。
這天晚上，周凡剛從合作社開完會回來，洗了澡準備睡覺。
手機忽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對面是一個急促的女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周大夫，我是張嬸的侄女，叫陳小芸。我姑媽讓我打給你的——我弟弟陳小軍發高燒，燒到快四十度了，還抽筋。我們住在鎮上糧站後面的出租屋裡，離醫院太遠了，我沒有車，外面又下著雨——你能不能來一趟？”
“你傢俱體在什麼地方？”
“糧站後面那條巷子，門牌號被雨水沖掉了。巷口有個修腳踏車的小棚子，上面搭著藍白條紋的塑膠布。你到了巷口我去接你——我一個女人帶兩個孩子，真的沒辦法了。”
周凡穿上外套，把藥箱塞滿退燒藥和急救用品，騎上摩托車往鎮上趕。
鎮上的路燈本來就稀疏，加上下雨，能見度很低。
他找了將近十分鐘才找到那個藍白條紋的塑膠棚——棚子下面堆著幾輛報廢的腳踏車，鏈條掛在牆上，鏽得不成樣子。
陳小芸站在巷口。
她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色棉睡衣，頭髮被雨水打溼貼在臉上，眼眶紅紅的，懷裡還抱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小女孩。
小女孩裹在一條舊毯子裡，倒是沒哭，只是用小手抓著媽媽溼漉漉的衣領。
“周大夫！”陳小芸看到他時，幾乎是跑著迎上來的，“謝謝你來——這麼晚了還麻煩你跑一趟——小軍在屋裡，我把他放在床上，他剛才又抽了一次，嚇死我了——”
周凡跟著她穿過狹窄的巷子，走進一棟老舊的筒子樓。
樓道里燈光昏暗，牆上的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樓梯扶手鏽跡斑斑。
她的出租屋在三樓，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單間，一張高低床佔了大半空間，旁邊堆著幾箱行李和一個簡易灶臺。
窗戶關不嚴，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掛在窗上的舊毛巾吹得不停晃動。
陳小軍躺在高低床的下鋪，大約四五歲，燒得滿臉通紅，嘴唇乾裂起皮，身上蓋著兩床被子還在發抖。
周凡給他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八。
他打開藥箱，先打了退燒針，然後用酒精擦孩子的額頭、腋窩和腳心。
陳小芸抱著小女兒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嘴唇一直在發抖。
“燒多久了？”
“今天早上開始發燒的，我以為就是普通感冒，給他吃了點小兒退燒藥。下午燒退了一點，晚上又燒起來了，燒得比早上還厲害。十點鐘的時候他忽然抽了一下，眼睛往上翻，腿直直地蹬——嚇死我了——我一個人抱著小的拉著大的，都不知道該先救誰——”
她說到這裡，眼淚終於止不住地往下淌。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手背胡亂擦了把臉，把眼淚擦乾淨，繼續看著周凡。
退燒針打完後半小時，陳小軍的體溫慢慢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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