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你在會上穿的那件好。那件是你村裡鄰居做的——我看過針腳，手工縫的。這件是定製的，機器縫的。機器比手工更精準，但手工比機器更用心。我不跟她們比用心——我跟你比精準。我的精準是——你穿著這件襯衫去任何場合，都不會丟份。而她們的手工只能在你村裡穿。”
她把他的舊襯衫疊好放進袋子裡，然後把他拉近，在他脖子上輕輕嘬了一下，留下一個極小的、用衣領剛好能遮住的淡紅色印記。
“她們的印記在外面，我的在衣領裡。外面的是給別人看的，裡面的是給我自己看的。”
她拎起行李箱走到老屋門口，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第一次沒有回頭。
但她走之前，在他掌心放了一個東西——是康仁藥業總部的門禁卡，上面貼著一個小小的標籤，手寫著：
“任何時候來，都能刷開。”
……
四月上旬，柳溝村小學的操場邊那棵老桂花樹開始冒新芽了。
嶽嵐的“農活體能課”開課之後，每天早上操場上都能看見她帶著孩子們扛沙袋、推輪胎、練鋤地的身影。
周凡每週會去操場跟她練三次拳擊——她把他的直拳姿勢糾正了無數次，每次都用拳擊手套拍他的肘關節內側，說“重心還是偏在前腳掌上”。
這一天訓練結束後，嶽嵐沒有像往常那樣收拾器材回宿舍。她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把左腳踝上的彈性繃帶解開又纏上。舊傷在今天的訓練中有些發紅。
“省體工隊的通知下來了。”她把繃帶尾端撕開按緊，站起來踩了踩左腳，確定繃帶纏緊了，“六月中旬，省城舉行全國拳擊錦標賽選拔賽。我報名了女子六十四公斤級。拳擊專案被列入正式比賽專案了，這次不是表演賽。”
她說到這裡，把滿頭碎髮往後一抓，銀色小耳釘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她的表情是擂臺老手特有的那種冷靜——看不出緊張，看不出興奮，只有一種被長時間訓練磨出來的、對比賽的天然習慣。
“我跟你說過，這次比賽我可以帶一個陪練。”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今天我想正式問你——你願不願意陪我一起去省城？比賽一共三天。你只需要在場邊給我遞毛巾、纏繃帶、在我下場的時候告訴我哪裡做得不夠好。你在村裡待了一年了，該出去看看外面的拳臺是什麼樣子。”
周凡沒有猶豫。“什麼時候出發？”
“六月初。比賽前要提前去適應場地。”嶽嵐的嘴角揚起一個屬於擂臺老手的弧度，走到他面前，用拳擊手套輕輕頂了一下他的胸口，“我就知道你會答應。因為我教你打拳這幾個月，你在器材棚裡練引體向上練出來的核心力量，足夠讓你在臺下站得很穩了。你不用上場——你只要在臺下看著我，我就有力氣把對手打倒。”
她把拳擊手套摘下來掛在器材棚的門把手上，轉身看著夕陽下泛著暗紅色光芒的塑膠跑道。
跑道旁邊那棵桂花樹下，柳如茵昨天帶孩子們貼的標本紙被風吹起一角，上面壓著的野菊已經幹了，但花瓣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
“其實我找你做陪練，不全是體能訓練的需要。”嶽嵐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檔，不再是擂臺上那種不羈的調子，而是一種更接近她左腳踝舊傷時的坦誠。
“上次比賽時，是我爸在場邊做這個角色。他走了之後我再也沒打過正式比賽——不是腳踝不行，是臺下少了那個人。拳擊這個運動很奇怪——你在臺上捱揍的時候，只要臺下有人在看著你，你就不會覺得痛。但如果臺下沒人了，每一拳都像是打在骨頭縫裡。我爸沒了之後我一個人在省隊練了一年，教練說我的技術還在，但眼神散了。一個眼神散了的拳擊手，打不了比賽。”
她說到這裡把左腳踝繃帶解開重新纏了一遍，邊纏邊說。
“後來我就退役了。去健身房當教練，教那些連拳架都擺不穩的會員，累不死人但也活不出人樣。直到來了柳溝村——在這裡重新找到了那個人。”
她抬起頭看著他，把纏好繃帶的左腳踩在他的運動鞋上，“那個人就是你。是你讓我的眼神重新聚起來了，所以六月的省城比賽，我一定能贏。不是因為技術——是因為你在臺下。”
嶽嵐踮起腳尖吻了他。吻帶著薄荷糖的清涼和汗水的微鹹。跟之前一樣吻得毫無章法——先撞到牙齒然後重新調整角度，第二次就輕多了。器材棚裡那盞低瓦數的白熾燈又熄了一下，亮起來時她已經解開了他T恤最上面的那顆釦子。
“上次是你托住我左腳的時候，我覺得比裁判舉起我手臂還真實。今天我想再驗證一次——你能不能像在擂臺上那樣，用核心力量把我整個人舉起來。”
周凡把她抱起來。她的身體很結實，常年高強度功能性訓練讓她的肌肉密度高於常人，但體脂率極低，抱起來反而比看起來輕。他把她抵在器材棚的體操墊上。體操墊上還散落著今天孩子們訓練完沒來得及收拾的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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