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草垛上的竹籤都拔下來，放進三輪車斗的布袋裡。“冬天生意最好，糖不容易化。夏天就不行了，糖漿一熬就稀，畫出來的東西不成形——那幾個月我一般在縣城租個小門面，賣點別的手藝。”
“你還會別的？”
“會。”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說是什麼。
周凡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沾了一點糖漿，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走到水桶邊洗了手，用指甲輕輕把指縫裡的殘糖刮掉，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小盒護手霜，擠了一小點抹在手背上，慢慢搓開。
她的手指很白，骨節均勻，指甲修整得很漂亮——塗著一層透明的指甲油，每片指甲的月牙都清晰可見。
“你住哪兒？”周凡問。
“縣城的舊棉紡廠宿舍。”
她把護手霜放回兜裡，把三輪車的鎖開啟，“其實來這裡擺攤，順便想求你一件事——你們柳溝村衛生室後頭那排老房子，我看有好幾棟都空著。我想租一間房子，當個小倉庫——存糖料、白糖、飴糖和竹籤。”
“你怎麼知道那幾棟是誰的？”
“趙翠花告訴我的。她說完以後加了一句——租房一定要找村醫周凡簽字，那排老房子他是保管人。”
“你要租多久？”
“先租半年。”
沈墨染推著三輪車，走到他身邊，“現在方便去看看嗎？”
周凡點了點頭，把她領到衛生室後面那排老房子。房子是以前村辦廠時期建的，一排四間，磚木結構，空了好幾年沒人住。
他推開其中一間的門，找鑰匙擰了兩下，門栓鏽得嘎吱叫。裡面是空蕩蕩的兩間屋子，角落裡堆著幾件破舊農具，還有幾張蟲蛀的舊桌子，灰塵不少。
“就這間。有窗戶通風，屋頂去年檢查過，不漏。”
沈墨染走進去，四處仔細看，踮起腳尖摸了摸窗框接縫，彎下腰敲了敲牆根青磚，又開啟手電筒照了照房梁。
然後又回到門口，用手背擦擦鼻尖，蹭了一道灰印子。
“這地方能隔出一半來當糖料儲存室——溫度和溼度都合適。我常年在外面跑，東西放縣城棉紡廠宿舍太遠了，來柳溝村趕集一趟取糖料還得繞路。放這兒近。”
“那租金——”
“我先幫你熬一鍋新糖漿。”
沈墨染把銅鍋和火爐從三輪車上搬下來，在空屋中間支起架子，“房主看房，買家看貨。你嚐嚐我沒在集上賣的那種糖——那個不畫形狀，只嘗味道。”
她重新點燃火爐，把銅鍋坐上去，加水，加白糖，加一小塊麥芽糖，又不知從哪個小布袋裡掏出幾粒幹桂花和一小截肉桂丟進去。
熬糖的時間裡她一直站著，一邊用銅勺慢攪，一邊給周凡講她和糖畫的事：她父親是省城老糖畫師，她十五歲就自己熬糖出攤，結了婚又離了，前夫嫌丟人——“一個少婦天天蹲在路邊畫糖畫，能成什麼氣候。”
“後來他娶了個開美容院的，嫌我沒出息。”
她攪著銅鍋裡的糖，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離婚那天在縣城廣場支了個攤，畫了一條龍，一條鳳，龍鳳呈祥。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一堆小孩吵著要買。有個上了年紀的老糖畫師看完說了一句話——‘你這手功夫，在省城都沒幾個及得上。’”
“那天我收了攤，去民政局辦完離婚手續，回來一看草垛上還插著一個沒賣掉的鳳凰，它從中午站到傍晚，一點沒化。我就想——糖不化，人也不垮。他不稀罕，自有識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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