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兒腳步匆匆，踏出顧家院門，很快消失在村道盡頭。
堂屋裡霎時安靜下來，連院外風吹樹葉的沙沙響動，都聽得一清二楚。
阿念還直直立在原處，半步不敢挪動，臉上發燙，耳根子依舊通紅。
兩隻手緊緊揪著衣裳邊角，指尖攥得發緊，垂著頭，眼睫不住輕輕顫動，壓根不敢抬眼瞧爹孃，心裡又羞又亂。
顧冬生目光定定落在閨女身上，一時失了神，心口堵得慌，五味雜陳，說不清心裡是發酸，還是捨不得。
阿念剛出生沒多久，親孃便去了。
那時候她小小的一團，單薄得彷彿一口氣就能吹沒。
他一個大男人，又當爹又當娘，白日下地勞作，夜裡抱著孩子哄睡、喂米糊、更換襁褓，片刻不敢鬆懈，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到三歲。
後來他娶了婉娘。婉娘心腸和善，待阿念比親生女兒還要疼惜，處處照料周全，他才算熬過最難熬的光景，日子慢慢安穩下來。
可日子過得實在太快，快得讓人心裡發空。
從前只會窩在他懷裡啼哭、連坐都不穩的奶娃娃，不知不覺間長到這般大，身形挺拔，眉目清秀，已是能夠商議婚事的大姑娘了。
這些年，他盼著閨女平安長大、無病無災，可真等到孩子要許人家的這一天，他心裡反倒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塊。
婉娘瞧出顧冬生眼底藏著的酸澀，悄悄伸過手，握住他粗糙的掌心，默默寬慰。
顧冬生輕輕吐出一口長氣，望著眼前軟糯的閨女，低聲呢喃，語氣輕得像嘆息：“一晃眼，小丫頭，都要嫁人了。”
阿念聽見這話，心裡猛地一緊，慌忙抬起頭。
望見阿爹神色沉靜，不笑也不惱，就這麼靜靜看著自己，她不由得慌了。
她小步挪到顧冬生身旁，伸手輕輕環住他粗壯的胳膊，臉蛋貼在粗布衣袖上，聲音軟軟的：“阿爹，你…… 你是不是生氣了？”
顧冬生低頭看著貼身靠著自己的閨女，看著她一臉小心翼翼的模樣，心頭的酸澀更甚。
他抬起粗糙溫熱的大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溫柔至極，聲音壓得格外和緩。
“傻丫頭，阿爹沒生氣。就是……捨不得。”
阿念鼻頭一酸，眼圈當即紅了。
“爹，那我…… 我不嫁了。”
顧冬生扯出一絲淺淡的笑意：“說什麼傻話。”
他神色慢慢鄭重下來，開口細細叮囑。
“阿念，方才爹同望兒說的那些話，你想必都聽見了。”
“你望兒哥讀書肯用功，悟性也好，日後能不能搏出前程，誰也說不準。倘若將來他真的步步高昇，見識廣了，來往的人自然也和如今不一樣。”
“往後你要是真嫁過去，成了一家人，遇事一定要沉住氣，多學著通曉人情往來。爹不是說望兒不好，這孩子靠譜本分，但人這一輩子，誰都料不定。”
“咱們做人只求踏踏實實，無論到什麼時候，自己心裡要有底氣，好好過日子。要是真受了委屈，別一個人悶在心裡，儘管回來跟爹說，家裡永遠有你的去處，曉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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