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
十二月的那不勒斯比阿維尼翁暖和。
海風從港口那邊吹過來,帶著鹹味和一點什麼說不清的腐臭。也許是碼頭上的魚,也許是別的什麼。
這幾天那不勒斯港也開始有傳言了。說東邊來的船上有病人。說西西里那邊死了很多人。說熱那亞的商隊全斷了。
尼科洛·阿奇亞尤利站在書房視窗,看著遠處的海面。
海面上有幾艘船。漁船。還在出海。那不勒斯的漁夫膽子大,或者說窮到沒有別的選擇。魚不打就沒飯吃,瘟疫又不能當飯吃。
尼科洛的書房在王宮的東翼。不是最好的位置,但也不差。他在這裡辦公十二年了。從一個外來的佛羅倫薩人,混到了那不勒斯王國事實上的首席大臣。大管家。
這個頭銜聽著威風。但尼科洛知道,它的含金量取決於坐在王座上那位女主人的心情。
喬萬娜高興了,他就是權傾朝野的大管家。喬萬娜不高興了,他就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撤掉的外國傭工。
好在喬萬娜大多數時候是高興的。她喜歡享樂。喜歡詩歌。喜歡英俊的年輕男人。喜歡把政務推給別人去操心。尼科洛正好是那個“別人”。
他幫她管錢。幫她管兵。幫她跟教廷周旋。幫她打發那些來討債的。幫她安撫那些不安分的男爵。
他乾得很好。他也知道自己乾得很好。
但他不快樂。
因為他在這裡幹得再好,說到底也是給別人幹。
他姓阿奇亞尤利。這個姓氏在佛羅倫薩意味著銀行、意味著權力、意味著全歐羅巴最大的金融帝國。
而他分不到一杯羹。
他叔叔安傑洛,被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年輕人關進了地下室。那個年輕人叫喬瓦尼。也姓阿奇亞尤利。也是家族的人。
但他是從哪根藤上冒出來的,尼科洛到現在也沒搞清楚。
他只清楚兩件事。
這個喬瓦尼把他叔叔廢了。把家族的一切都奪了。銀行、教廷的位子、佛羅倫薩的權力,全在他手裡。
這個喬瓦尼在兩年之內,把阿奇亞尤利家族從一個佛羅倫薩銀行世家,變成了橫跨歐羅巴的巨獸。
尼科洛當年知道安傑洛被關進地下室的訊息時,第一反應是憤怒。第二反應是想提兵北上。
他的兵不少。在那不勒斯養了十幾年的私兵和僱傭兵,加上女王的軍隊裡他能調動的部分,湊個兩三千人不成問題。從那不勒斯到佛羅倫薩,走海路加陸路,十天能到。
他真的動了這個念頭。
他甚至讓人開始準備糧草了。
然後訊息一封接一封地來。
喬瓦尼進了阿維尼翁。喬瓦尼成了樞機主教。喬瓦尼控制了教廷財政。喬瓦尼成了法蘭西攝政。喬瓦尼控制了英格蘭。喬瓦尼滅了蘇格蘭。喬瓦尼的銀行在全歐羅巴開分行。喬瓦尼的裁決騎士團有火槍。
每一封訊息都像一桶冷水澆在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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