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樣褲洗到第六次，側縫起了一道細浪。
不湊近看幾乎發現不了。方桂蘭把褲腿平放在臺上，粉筆沿著縫線輕輕一劃，那道浪就像被她從布里叫了出來。
“布縮了？”我問。
宋遠沒有先回答。他核處理前後的尺寸、洗滌記錄、布料方向和兩側車縫。面料主體變化仍在本批計劃允許的觀察範圍，起浪集中在一側；拆開後，底線張力和送布狀態不一致，更像樣衣工藝與新料配合出了問題。
更像，不等於已經確定。
原樣繼續完成剩餘觀察，保留問題；工廠按修正引數另做樣褲，從第1次重新開始。不能把前六次和新褲後四次拼成“共洗十次”，也不能因為找到一個合理解釋，就刪掉第一條失敗記錄。
測試間的架子因此掛了三張卡。A是第一條問題樣，繼續看到第十次；B是修正工藝樣，從零開始；C是同參數復樣，等另一名車工製作。卡上寫批次、樣號、處理次數和日期，褲子離開測試區去試穿也要登記。少一張卡，洗衣機裡就只剩三條長得差不多的深灰褲子。
方桂蘭不讓大家憑手摸判斷次數。每輪處理按既定條件執行，晾置和測量也留到對應節點；趕時間不能把兩次連續塞在一個下午，再假裝中間經歷了真實穿著恢復。內部週期不是拿來宣稱模擬了消費者多少年，只用於比較這批材料和工藝在記錄條件下的變化。
唐唯看到重新計時，問：“四百多筆訂單還等著，不能只重洗有問題那一側？”
“顧客穿的是整條。”方桂蘭說。
新樣褲做出來晚了一天。宋遠把腰圍、臀圍、褲長、縫口、顏色和坐姿恢復分成檢查節點，不讓我每天問一句“過了嗎”。每一次觀察只回答當次條件下發生了什麼，未完成的格子繼續空著。
第二次洗後，尺寸穩定。
第四次，藏藍樣在不同燈下的色差仍可見，和首輪記錄一致。我們沒有把它修成完全相同，決定商品頁重新拍攝，並在兩個常見光源下展示；真實顏色差異能接受，頁面不能拿統一濾鏡掩掉。
第七次，膝後恢復比原面料慢的問題減輕，但沒有消失。方桂蘭讓三名試穿者完成坐、起、走動的重複安排，記錄恢復時間與主觀感受。有人說無所謂，有人說下午比早上皺。三個人不能代表所有顧客，只夠提示頁面和後續樣本還要怎麼問。
其中一位試穿者剛好登記過到貨提醒。她問自己試過是不是能優先買，客服說明試穿報酬與購買資格分開；公司需要她的勞動，就按約支付，不能拿一條尚未放行的褲子抵。她試完覺得膝後皺得可以接受，也沒有因此被寫進“顧客一致好評”。
另一個人坐辦公室九小時，腰頭沒勒，下午褲線卻比原版軟。唐唯建議把“挺括一整天”從商品文案裡刪掉。新料透過不等於與舊料所有體驗相同，頁面要按本批實物重新拍、重新說。
等待的二百三十三筆訂單每天都可能繼續取消。
客服按承諾更新時間傳送進度，只寫到哪一步，不發“馬上就好”。到第七次時又有十九筆取消，現存等待訂單降到二百一十四筆。取消按實際支付處理，不因測試已經花了錢就增加門檻。
到貨提醒頁面仍有幾千個有效狀態，商品連結卻沒有開放付款。許檸算過，如果現在開一小批“測試透過預售”，至少能補回退款和錯過的投放。
我盯著那張有空白格的表，沒有開。
第九次洗後，修正樣的側縫平整。第一條問題樣仍掛在旁邊，腰頭和側縫的變化沒有被新樣覆蓋。宋遠讓工廠用同樣引數再做兩條復樣，確認操作能被另一名車工重複，而不是隻有做樣師傅親手縫得出來。
復樣第一次就出現一條縫份偏寬。工廠沒有說成審美差異，按生產要求返工並追到模板標記。宋遠把可接受邊界寫在首件確認裡，現場人員能用尺和樣板複核，不靠他站在每臺機器旁邊點頭。
小廠提出，若每個批次都增加這套複核，交期和報價都要調整。財務讓他們正式報價，沒有拿已經延期的720筆訂單逼對方“先幫忙再說”。一個供應鏈真正可用，包含它敢把成本講出來，也包含見己決定是否承擔。
工廠負責人不高興：“大貨每條都當樣衣做，工費不是這個價。”
他沒有說錯。可以穩定執行的工藝要寫進生產要求、培訓與首件確認，也要重新談真實成本。見己不能拿一條精修樣騙顧客，再讓流水線靠師傅手感碰運氣。
我們確認新增工序與複核時間，接受本批單位加工成本上升。原先想在BQ新織標上增加的裝飾包裝繼續延後，把錢留給材料切換與現場複核。織標也隨新料成衣一起觀察，不能品牌升級過了、褲子沒過。
第十次完成那天，沒有人在測試間倒數。
宋遠對照處理前尺寸、洗後狀態、縫口、顏色、坐姿與工藝復樣，將計劃內已完成專案逐項簽字。結果支援這批樣料進入下一步小批生產確認，不代表所有未來批次永久合格，也不代表顧客可以忽略洗護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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